本文希望借由《败北女角太多了!》这样一部作品,来探讨日式恋爱喜剧的叙事边界。说「日式恋爱喜剧」之一个非常小众的通俗题材并不为过。但是这一题材的有趣之处在于,其天然带有这样一对矛盾:由于恋爱而带来的情感焦虑,与题材想到达到的喜剧效果之间的矛盾。
理解了这样一对矛盾之后,我们才能理解这一题材的受众的心态:在深具流动性的风险社会中,情感(尤其是以「爱恋」为名的情感)总是伴随着焦虑与不确定。而这种焦虑与不确定在现代社会中是难以被化解的,它们抑制人们的基本情感需求。而恋爱喜剧正是在这个意义构成了对于观众的抚慰。在恋爱喜剧所营造的叙事空间之中,人们不必经过焦虑,就可(在某种程度上)体验到爱恋的快乐。这也构成了受众观看恋爱喜剧的动力。
这一问题之所以值得被讨论,是因为其事关人们身处现代社会中深受压抑的情感体验。这种体验被一定程度上反映在了文艺作品之中。而文艺作品本身的情感叙述也在塑造受众的现实情感体验。更具体地说,当观众与文艺作品进行这种双向的互动之时,他不仅是在观看文艺作品,他同时还是借由作品审视个人的情感生活。并企图在这种审视中获得情感的抚慰。
在进入正式讨论之前,让我们先看这样一段引文。这段话揭示了日式恋爱喜剧题材上述所说的本质性矛盾,但是动画改编中,这段对话被剪裁掉了:
「那我昨晚传的那个小说的草稿,社长觉得怎么样?那是故事开头部分的序章。我今天晚上想写成小说。」
「那个喔?……女主角的描写不够深入呢。」
「意思是女主角爱上男主角的理由不够充分吗?」
唔嗯,果然要更加着墨于男女主角之间的心灵交流吧。
「不对,反了。你的男主角先帮助了女主角,才得到她的好感,对吧?」
「对,没错。起初女主角事事针锋相对,但是感受到男主角的温柔后,才渐渐倾心。」
「那是利益交换。」
「咦?」
「因为得到帮助、因为温柔对待才喜欢上,这只不过是心灵的交易。有条件的爱情,并非纯粹之物。」
我原以为是说笑,但社长十分认真。
「男主角被爱要有如水往低处流、如世间常理般毋庸置疑。倾心这个字眼反过来说,也有可能会倾向别人而远离。女主角们一定要喜欢上男主角。她们仰慕男主角必须是世界的常理,一定要无条件地赞扬男主角。」
一口气说完后,社长感触良多地仰望天空。
「我也好想转生异世界,沐浴在众人的赞赏之中……灌完酒后游泳应该就能去吧?」
「还是等到中元节吧。我觉得就时期来看,那样比较有希望。」=
——《败北女主太多了!》(第一卷)
这段话是主角温水和彦雨与文艺部社长玉木慎太郎之间就创作问题产生的对话。尽管这段话被夹在在一系列轻松有趣的日常事件之中,但它足够锋利。只有理解了这段话背后的核心逻辑,我们才能理解作者雨森焚火的核心创作意图。
可以说,本作未来的成功与败北一定程度上应当看这种创作意图是否能够始终秉持。其动画改编尽管可以看出动画制作方的不遗余力,但是其实一定程度上使得原作者的创作意图在观众面前,面临失焦的窘境。
让我们回到上文引用的内容中,如果仅仅看「因为得到帮助、因为温柔对待才喜欢上,这只不过是心灵的交易。有条件的爱情,并非纯粹之物。」一句,仿佛一下子让读者回到了在《我的青春恋爱物语果然有问题?》中追随比企谷八幡不断追寻「真物」的那段岁月。
不过鉴于该小说以极为可耻的方式完结了,所以我们并不需要纠结其中的「真物」是否具有什么本质属性。在这个意义上,「真物」并无本质,它甚至是流动的。它既不能框定作者的创作意图,也不能被作者粗糙的创作手法所实现。
不过,面对「我的青春恋爱果然有问题。」(やはり俺の青春ラブコメはまちがっている。)这样的标题,我们会很自然地问:「到底是哪里搞错了?」是因为并未寻找到「真物」,或者「真物」本就不存在吗?
或者,更关键的,当我们后退一步,我们或许应当问:「当他问出『我的青春恋爱果然有问题』的时候,什么是『有问题』,什么是『没有问题』,为什么对于『有问题』抱有『果然』这种不确定的怀疑。关键是,这种提问的背后,他到底在为什么而焦虑?」
这种焦虑显然弥漫在整个以「浪漫爱情」为叙述基础和前提假设上的一切文艺作品中。因为他们是构建在对于「浪漫爱情」本质主义理解之上的。这种倾向或许在日式恋爱喜剧中体现得是最明显的。本文将涉及以下在日式恋爱喜剧中带有某种叙事突破性的作品为例,进行叙述。(虽然说得那么严肃,但是其实比较新的恋爱喜剧,笔者也就刷了这么几部,以及排除了笔者不怎么看的后宫党争题材。)不过请看以下小说的标题:
渡航:《我的青春恋爱果然有问题。》『やはり俺の青春ラブコメはまちがっている。』
七菜なな:《男女之间存在纯友情吗?(不,不存在!)》 『男女の友情は成立する?(いや、しないっ!!)』
初鹿野創:《有谁规定了现实中不能有恋爱喜剧的》『現実でラブコメできないとだれが決めた』
三河Ghost:《义妹生活》『義妹生活』
雨森たきび:《败北女角太多了!》『負けヒロインが多すぎる!』
屋久ユウキ:《弱势角色友崎君》『弱キャラ友崎くん』
如果说这些标题有什么共通性的话,那就是他们其实都依托于恋爱喜剧这个题材的「数据库」,或者说「写作传统」。「恋爱喜剧」一词自不必说,其清晰展示了作品的自我定位。男女之间是否存在纯友情,则是网络社区的常驻情感话题。「义妹」、「败北女角」(「败犬女主」)、「弱势角色」(「阴角」、「阳角」)则都是恋爱喜剧中的经典设定。而更长的疑问句式的标题,则凸显出了对于「浪漫爱情」概念的怀疑与重构:我为什么不确定我的青春恋爱有问题?为什么我否认男女之间存在纯友谊?为什么我希望在现实中实现恋爱喜剧?为什么恋爱中的败者这么多?
不过有趣的是,随着这些作品剧情的逐步展开,这种设定的味道越来越淡。故而也有不少读者吐槽自己是被标题骗入的。在这个意义上,这些恋爱喜剧作品,虽然依靠着类型化的恋爱喜剧的某种创作模板,但是最终走入了确实讨论人际关系和现实情感世界的境界。
男主角被爱要有如水往低处流、如世间常理般毋庸置疑。倾心这个字眼反过来说,也有可能会倾向别人而远离。女主角们一定要喜欢上男主角。她们仰慕男主角必须是世界的常理,一定要无条件地赞扬男主角。
再次回到标题中我们所引用的这段话,这里的「男主角」和「女主角」的性别可以视读者群性别不同而倒转。作者雨森焚火显然在小说中塞入了许多自己的「创作论」。对于恋爱喜剧来说,关键是不能引起读者的焦虑。对于男性向小说来说,需要保证读者只要带入男主角的视角,就不会产生道德和情感上的焦虑。而对于女性向小说来说,也是相近的。
在这个意义上,如果一个男性读者将自己带入了男性向恋爱喜剧的女角色之中,他固然是罕见的,同时他也是痛苦的。如果他的痛苦被缓解,那一定是作品中的这段恋情本身缺乏价值。在这个意义上,我们就能够理解温水和彦这个角色是如何诞生的。
雨森焚火需要解决创作上一对张力:如果女主角们的恋爱是有价值的,那么恋情「届不到」必然是痛苦的。但是如果这种痛苦让读者感到焦虑,那么恋爱喜剧的根基就被破坏殆尽。
所以,温水和彦虽然不是这些恋爱喜剧的男主角,他却依然需要站在女主角们这边,感受到她们曾经获得的恋情羁绊的价值。但是正因如此,他也必须与女主角们保持一定的距离,以便于这些价值转换成的痛苦,不对他产生根本性的困扰。
这时,附身于温水和彦视角的读者才会回避掉恋爱的焦虑。
但是毕竟温水和彦并不是真的摄影机,他依然处于被塑造的角色的位置。故而在动画的第一集的开篇和结尾处,增加了延续原作精神的温水和彦的旁白:
据说有七成的高中生情侣会在一年内分手
如果连毕业后也算上
几乎可说算是全军覆没了
但所有人依然投身于恋爱的折腾
时而哭泣,时而欢笑
我并不期望现实和自己的内心会被这种短暂的关系动摇
但我有时候会想
要是我有那种青春的话
要是眼前有会为我流泪的女主角的话
要是我是轻小说男主角的话
那个时候,我会有什么感受呢
——《败北女主太多了!》动画第一集
这一方面确定了男主角温水和彦的旁观者视角,他对于「败北女角」们的观察始终处于一个安全距离。(这也是他「男闺蜜圣体」的必要性。)另一方面这有暗示着他会被他所观察的这些情感所触动,或许会有所成长,或者在情感关系中有所突破。而在第一卷的主角内心独白中,同样也强调了这一点:
……两人手牵着手,来到大家所在的桌子旁。社长以笑容迎接。
当然,结局绝非皆大欢喜。玉木社长会和月之木学姊开始交往,而小鞠被甩了。这些都不变。
没办法一切一如既往。只能像这样,一点一滴地着手建构新的关系性。我只是置身事外,但大家平常都像这样过活,只要活着就无法逃脱。
我无处可逃的时刻迟早也会到来。况且我已经被包含在眼前这群社员的人际关系之中了。
——《败北女主太多了!》(第一卷)
在这个意义上,男主温水和彦虽然在小说中一开始是一个缺乏存在感的宅男形象,但是时不时又被带入了作者的视角,对于人际关系的认识非常冷漠、现实而通透。
所以,我们可以重新审视原作小说中的每一段感情,重新讨论这个关键问题:为什么会爱上ta?
前文关于恋爱题材的创作论就是出自玉木慎太郎之口,他之所以感慨「我也好想转生异世界,沐浴在众人的赞赏之中……」是因为他在前一年圣诞节和青梅竹马月之木古都告白,但是被拒绝,于是一直躲着月之木古都。一方面他苦恼自己被拒绝,觉得没有异性缘。但是在温水眼里其实恰恰相反,他又高又帅,和青梅竹马仿佛已经交往一样。(作者善于利用这种视角差)另一方面他确实在逃避被拒绝的尴尬,所以想要「转生异世界」。而月之木并未意识到当时是告白。当然,读者是在社团的矛盾爆发后才能意识到慎太郎此前的话意有所指。
我们再重新看这个表格,只要我们进行审视,其中的已经详述过的爱恋理由在「浪漫」意义上都是比较难站住脚的。比如「青梅竹马」这项所依托的是人际关系的熟悉(知根知底)和长时间共同生活的经历,但是这并不必然发展出性吸引,八奈见明明有一个青梅竹马却被撬了墙角就是一个明证。小鞠知花、橘聪和白玉田里子所喜欢上其实就是一个熟悉的温柔异性长辈。在温水和彦替代小鞠知花城为文艺部部长,答应撑起文艺部之后,小鞠知花的爱恋似乎转移到了温水身上,其情感模式其实是相同的。
(顺带一提,三位女主角八奈见杏菜、烧盐柠檬和小鞠知花中,与男主角温水和彦最有可能发展出亲密关系的就是小鞠知花。八奈见看上去和温水非常默契,需要时也能对温水展现温柔,但是从温水的视角来说,他对八奈见知之甚少。八奈见的生活和情感经历是四位主角正面描述最少的。而烧盐本身是运动系,与温水的交集最少,在受到主角帮助之后确立了自己努力的目标,一门心思在跑步上。而小鞠知花尝试独立,突破社交上的无能,却失败了。温水接任部长之后更对温水产生依赖。二人同样是死宅,兴趣也比较相合。)
唯一的例外只有烧盐柠檬和绫野光希的感情充满了罗曼蒂克的要素,这也是小说中关于爱恋塑造得最动人的篇章。初中的光希被体育大会上柠檬耀眼的身影所吸引,同时他也理解柠檬的心结:因为家里都是学者和律师,所以想要考个好学校,但是自己成绩一直不行。所以光希不但帮助柠檬备考,甚至为此获取到了每个学科、每个老师的评分倾向,帮助柠檬讨好老师们。这一切都是因为想和柠檬上同一所学校。而柠檬则也抱有同样的想法:
「到头来,问题还是你为什么愿意帮我那么多。你明明还要准备自己的考试,就算是朋友也不会做那么多嘛。」
……
「我来代替你说出来吧。」
短短一瞬间,光希畏惧般抬起脸。
柠檬面露温柔微笑,以不能更温柔的口吻说道:
「光希,你那时候是喜欢我的吧。」
沉默。那就是回答。
——《败北女主太多了!》(第二卷)
也就是说,这基本上是一个二人相互爱恋,共同努力,达成目标,上了同一所学校。但是却在感情上分道扬镳的故事。至于为什么绫野光希到了高中之后,认识了朝云千早之后,很快就与她交往,作者也有比较明显的暗示:
不知怎地,突然觉得理解了一切。柠檬仰望夜空。
光希也仰望夜空。柠檬指向天际。
「欸,那颗星是不是很亮?是北极星?」
「北极星在其他方向喔。很亮的话应该是夏季大三角吧。妳看,有特别大的星星排成三角形,对吧?」
「嗯~我只找到一颗耶。感觉还红红的,该不会是火星?」
光希追逐着柠檬的视线,呢喃说着「那颗喔」并点头。
「那颗应该是天蝎座的心宿二吧。」
「哦~是天蝎啊。」
……尽管仰望同一片天空,自己和光希正看着不同的星星。
——《败北女主太多了!》(第二卷)
在小说中,此处是女主角烧盐柠檬意识到自己为什么和绫野光希不合适。但是在动画的分镜中,镜头转向的是绫野光希,二人在漫长而美好的回忆之后,光希在关于星星的一问一答之后愣了一下,然后似乎更确定自己的选择是正确的。
倾心这个字眼反过来说,也有可能会倾向别人而远离。
「爱情」作为概念,具有很明显的情感主义倾向。但是,人心易变,情感会变化,也会被消磨。而以情感作为依托的「爱情」自然是根基不稳的。
人心易变,爱情神话很大程度上有赖于事后建构。柠檬与光希的暧昧如果后面终成眷属,则成为了值得称道的爱情故事。当然最后没成,可以想见,光希和千早也会构建另一种爱情故事。
至此,我们已经基本将情感主义的「爱情」解构掉了。事实上,作者本身也在强调「恋爱」本身的无意义,因为无论如何,最后「几乎会是全军覆没」。但是作者的重点显然不在于「恋爱」,而在于「情感」。即——因为「恋爱」(尤其是爱而不得)所造成的悸动、心碎的感受本身。
作品中每个角色之所以立体,不是依赖于「喜剧」部分有趣的日常,而是依赖于面对情感挫折时痛苦情感的表露。恋爱中的「胜者」有其落寞和焦虑之处(最典型的是朝云千早对于男友出轨的怀疑),但更关键之处在于刻画了「败者」面对情感挫折时所揭露出的角色的丰富性:
「我一直都喜欢着草介!现在还是喜欢!完全没有摆脱失恋!」
「杏菜,对不——」
「但是,不准道歉!什么我的新恋情更是多管闲事!」
十二年份的心意在八奈见的眼眸中流转着水光,她把脸庞埋向袴田的胸口。
「我到现在还是喜欢着你!所以,你就去跟姬宫华恋一起幸福吧!自己去幸福啦!」
她哽咽地吼完,好一段时间一动也不动。
……我继续待在这里真的好吗?
当我寻找着脱离现场的时机,八奈见自袴田的胸前抬起脸。
「我喜欢你是我的自由,总有一天我也会自己喜欢上别人!」
——《败北女主太多了!》(第一卷)
听她的语气我才注意到:八奈见今天是为了我,才和我一起来的。
接受某样东西,然后在心底里自行体会,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不光需要头脑去理解,还需要一定的时间在体内慢慢消化。
所以八奈见不仅是担心我,也是为了能以过来人的身份陪伴在我身边,才特意陪我来到这里。
八奈见吃完馒头后平静地说道:
「一直以来,你在对方心里永远是第一位。可是对方有一天不再这样想了,你也照样要花时间来慢慢习惯这样的生活。」
「也许你说的对……」
「嗯。就算对方的第一位换了人,也并不意味着你自己心里的第一位会马上改变。」
八奈见少见地露出了有些头疼又有些寂寞的笑容。
——《败北女主太多了!》(第五卷)
文中所引用的两段构成互文,正因为存在第一卷八奈见杏菜情感挫折的铺垫,第五卷中她的行动和言语才能成立。如果仅仅依靠「喜剧的日常」,八奈见的形象仅仅是暴食海獭罢了。但这种偶尔展现出的未言明的体贴,和过来人视角深刻地劝慰,与暴食海獭的形象刻画构成反差,读者才能感受到「败北角色」独有的魅力。
让我们再回顾一下此前的观点:《败北女角太多了!》将恋爱喜剧叙述从「恋情」转移到因为「恋情而受到动摇的情感本身」。这就意味着,「恋爱」本身的价值是可疑的(本作对于恋爱的美好展现基本没有),恋人本身的价值也是可疑的(小说中完全没有那种万不能错过的恋爱对象),但是只有情感受挫者「自身情感」的价值是稳固的。
在这一意义上,「恋爱喜剧」的传统叙事空间在本作中被突破。这种突破主要有三点:一是将叙事焦点从多人的恋爱纠葛,或者双人的终成眷属,转移到了恋情中的受挫者;二是相比于「恋情」的价值,本作更承认情感受挫之后「情感成熟」的价值;三是对于恋情关系性的视角,从「恋爱是两个人的事情」,变成了「爱恋只是个人的事」。恋情的主要服务于个人的情感体验。甚至不期待被爱恋一方的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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