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矿飞行艇在子夜的暗帷之下缓缓航行着,在它那颗由电子线路和编程程序形成的“大脑”之中,有一套明确的导航标记指引着航程的终点,但舱内的乘客们却并没有这样的能力,他们隔着全封闭式的透明驾驶窗朝外望去,星星正像辽远的细沙一样铺满上方的夜色,下方黑沉沉的大地则像天空一样广大地延展着,当飞行艇在导航系统指引下慢吞吞地调整航向时,土地和星辰也随之在窗弧上缓缓地偏转,就好像从一颗悬浮在空间正中的小星球上朝外界远望,看到整个世界都在围绕着自己的引力而永恒不变地运行转动。
舱室里静得和外面的深夜一样,听不到小原那一连串有关“饿死了”的抱怨,因为这样的抱怨她在薄暮时分已经发过了一次,而这会儿真正袭来的饥饿则令她没有心情和气力去闹腾了。没有三餐之扰的科多在饥饿这件烦恼上并不能与同伴共苦,他用自己很以为傲的机械爪,在两张白纸上分别画了大小不一的两个圆,然后很体贴地往圆周以内胡乱戳上些黑点,权作为“芝麻”的表示,并把其中一幅大作递给了像仙人掌一样趴在驾驶台上发蔫的小原:“小原,这是给你画的饼,省着点吃,别噎着了。”
小原看着这张几乎跟自己的胃一样空的“饼”,又往科多正递给莫莫的另一张“饼”上瞟了一眼,觉得无论如何都有提出抗议的必要:“为什么给莫莫画的饼就比我的大那么多?”
科多总是在这种不正经的事情上显得非常正经:“丫头,你年纪比莫莫大对吧?在这种事情上要礼让一些,怎么好意思跟我们的小家伙抢饼吃呢?”
“连画的饼都要特意给我画小一圈,”小原盯着那个没有厚度和质量的饼,觉得它更寒碜了,“回头一定要找个机会把你这死鸟拆了!”
一阵饿腑的回响从莫莫身体里传来,他把脸更低地埋向面前一本写满了字的手册以掩饰难堪,小原则找到了新的关注点,来转移有关饥饿的恼人话题:“连饿肚子都模拟得这么像!莫莫你真的是人造人吗?”
莫莫从册子后面抬起大大的眼睛来:“爸爸说过,我获取和转换能量的方式与人类是一样的,一定要记得按时吃饭喝水,不然身体会功能性失灵的。”
“感觉有点失望呢,”小原至今还得在脑子里努力“消化”一下旅行小队里只有自己是人类的这个事实,“我还以为至少要加上一点儿超能力,比如放电啊、飞啊什么的,突然觉得人造人的身体也没那么酷了。”
“知足吧!”科多在小原得知有关人造人的事实之后,突然觉得有许多以前不能透露的信息,可以拿出来向她好好炫耀一番,“只要有组成身体的仿生材料进行定期修复替换,人造人在理论上可是拥有无限生命的!”
“难怪莫莫13岁了还是长不高。”小原很喜欢看莫莫被提及身高问题时的那副无奈表情,“相比之下阿其好像就厉害一点儿……等等!你13岁了也不见长,那阿其又多大了?该不会模样长得像男孩子,其实是个100岁的老头吧?噫——好差劲!”
“快别瞎猜了,阿其这会儿指不定在哪儿打喷嚏呢。”科多话虽如此,语气却很像是鼓励小原继续瞎猜下去的样子,谜一样地出现、谜一样地离开,对自己的身份隐瞒最多的阿其,如今成为了同伴们心中共同的疑团,像磁石一样吸引着无解的好奇心。
“莫莫,你和阿其都是人造人,难道以前从来没有见过面吗?我还以为人造人都是从同一个地方出来的呢。”小原百无聊赖地夺过科多爪子里的笔,在自己面前那张饼上添画了些火腿奶酪一类的玩意儿,并以圆心为中点将其平均划分成好几个比萨式的扇面,又在旁边画上了一副刀叉,总算让这顿饭显得丰盛了一些。
“没见过。”莫莫沉沉地答道,那声音令小原不禁联想,如果现在划燃莫莫口袋里的那盒火柴,火焰准会是忧郁的蓝色,比起眼前的饥饿来,阿其的离去是这个人造人孩子心中更加难以消解的忧伤,“爸爸把一颗棒球当成了很重要的东西,和日记一起锁在保险柜里,阿其曾对着那棒球看了很久都没有说话,他认识爸爸吗?他也是被爸爸制造出来的吗?如果是的话,为什么他又离开了家呢?他现在在哪里?知道我们正在找他吗?”
小原面对着莫莫的苦恼和疑问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摆出一副忘记了饥饿的模样来,一掌按在了莫莫肩膀上:“安啦!我们去把他找回来,当面问他!”
莫莫心中的“焰色”因此变得温暖了一些:“对,飞行艇已经飞了这么久,我们一定离他越来越近了。”
小原这时才开始注意到莫莫一直在看的那本册子:“你在看什么呢?”
“是从驾驶舱里找到的飞行手册。”莫莫给她看手册封面上的字样,“如果我们能学会怎么驾驶的话,也许能够把这艘飞行艇的自动导航模式切换成手动操纵,暂时降落到地面上去找些吃的。我对饥饿的耐受力比人类更强,如果我都已经感到这么饿的话,小原一定更加难受了吧?”
“你可别乱来啊。”对拳头最有自信的小原,历来对这些密密麻麻的仪表和线路感到头痛,“现在我们可全靠它的自动导航,前往阿其可能被绑去的地方呢。”
“在有把握之前我不会乱碰的。”莫莫把厚厚的手册又翻过去薄薄的一页,“要是我们当中有人会开飞机就好了。”
某种细碎而密集的声音敲打在导航窗上,小原诧异地抬起头来:“下雨了?”
玻璃上没有看到雨痕淌下的痕迹,只有无数细点飘来又拂去,迅速覆盖成一层昏黄的雾影遮住了座舱,科多对着前窗调整了一下电子瞳孔的焦距:“是沙子!”
无数细沙汹涌地拍击在前窗上,艇外的风声陡然变成了凶猛的咆哮,小原连忙伸手扶住剧烈摇撼起来的座舱:“是沙尘暴!”
深红色的告警灯光像一只惊恐的眼睛在闪烁:“警报!警报!遭遇极端气象,调整预定航线,本机将前往距离最近的中途站进行紧急避险!”
沙暴像巨大的帷幕盖住了天空,采矿飞行艇像一片枯叶在风中颤抖着,吸入了过多沙砾的发动机哮喘似地爆鸣一声,失衡的艇身随着窗外的世界一同陷入了可怕的天旋地转,像一只陀螺般,向着下方黑暗的大地呼啸着撞去。
在活塞镇,面包师傅是个很轻松的职业,他唯一的工作就是在有顾客要吃面包时去做面包,而他的店里每天虽然有很多顾客来往,却从来没有来吃面包的,因为这些顾客正和面包师傅自己一样,全都是机器人。昨夜起风沙的时候,这位铁打的面包师傅被某种巨物坠落的轰鸣惊醒过一次,但由于自动程序正在运行关机休眠、节约能源的系统指令,因此他还是雷打不动地按预设程序宕机到了日上三竿,才从这机器人的“睡眠”中恢复为自动重启状态。
面包师傅刚一“起床”就发现,活塞镇那如同程序运行一般几乎每日重复无变化的生活,在今天发生了剧变,镇中心最宽敞的广场方向冒出了黑烟,有很多比他更早自动重启的机器人居民已经聚了过去,发出阵阵嘈杂喧嚣。面包师傅赶到查看的时候,发现有一艘采矿飞行艇迫降在广场上摔得不成模样,机器人居民们围着这斜倒的残骸议论纷纷,有一个人类姑娘站在折断一半的主翼上,正吵架似的向下方的铁脑壳们大声索要水和食物,离她最近的一个机器人却递上去一只方形的油箱,小原拧开箱盖,闻到了刺鼻的气味,确认这当真是一桶货真价实的汽油:“你们竟然让我喝这个!?”
递给她汽油的机器人——他穿着和面包师傅一样画着面包图案的围裙,是在面包店里每天帮忙打井水的店员——很是无法理解地回答道:“我只是在遵循你的指令为你提供食物。”
“我要的不是机器人的‘食物’!”小原跟他们讲得口干舌燥,“你的主人在哪儿?叫你主人过来说话!”
面包师傅马上踊跃地从一众机器人中钻出来,举了铁臂应道:“主人在这儿呢——我是他的店老板。”
小原对着面包师傅的铅板脸直叹气:“不要机器人!去找镇子里的人类来,和我一样的人类!”
面包师傅在自己的逻辑电路里分析了一下小原的“指令”,发现进入了不可执行的程序死循环,因为这个镇子里根本找不出和她一样的人类:“镇子里没有别的人类,你给出的指令根本无法执行!跟人类讲话真是费劲。薯条,去把菘蓝找来,他知道怎么跟人类打交道。”
因为那瘦长的体型而被叫作“薯条”的店伙计,马上转身没入人群里去了,比起跟小原这个人类掰扯来,同为机器人的店老板发出的指令总是明确无误且便于执行。
就在小原跟机器人居民们争执的时候,莫莫则爬到了采矿艇残骸的最高处。他和小原、科多在阳光照进破碎舷窗的时候,从昨夜迫降冲击导致的昏迷中醒转了过来,由于飞行艇的防冲击安全系统及时启动提供了保护,很幸运地没有人受伤,趁着小原跑去面对围过来的居民,他决定先看清楚采矿艇迫降到了什么位置再说。
带着热浪和沙子的烈风,干枯地击打着他勉强攀固于残骸顶端的身躯,莫莫不得不竭力扯过衣领来挡住半边脸,以免沙粒被吹进眼睛和口鼻,迎着这几乎让人睁不开眼的风沙,他半阖着眸子艰难地向尽可能远处看去,在岩石和沙子构成的昏黄色调之下,这里的朝阳也被过滤得像夕暮一样沉沦且没有生气,整座小镇大抵被老旧的建筑和街道划分成无数坚硬而笔直的线段,迟来的居民们寥寥地从边缘地带赶向事发的镇中广场,每个人的身体都在太阳下反射着金属的白光,可见全都是机器人,即便是本身拥有“人造人”这一特殊身份的莫莫,也对这座完全由机器人构成的小镇感到了茫然和不可思议,就仿佛昨夜随着失事的采矿艇坠入了另一个怪异的世界。循着沉闷而死板的笔直街道向更远处望去,那是无尽的沙漠包围在小镇以外的每一个方向,灼灼地映照着上方那干枯得看不见一片云朵的荒天,这里真是一片孤寂又遥远的“失落国”。
莫莫顺着残存的机翼滑下来,看到科多代替了小原,去向机器人居民们打交道:“你们是不是想要收钱才肯卖食物给我们?我们可以以物易物嘛,只要拿吃的喝的出来,这一整艘采矿艇全都送给你们!”
小原迫不及待地加码道:“嫌不够的话还有更贵重的东西可以给你们!一块阿尔法8号镍晶体总够了吧!”
“别打岔!我们哪儿来的阿尔法8号镍晶体……咦?这个词儿听着耳熟……”科多反倒先跟自己人内讧了起来,这时他想起了封在自己这颗机械圆脑壳里头作为动力能源的阿尔法8号镍晶体,以及当初在瀑玉城被拆走镍晶体后一些不愉快的记忆数据,“……等等!你该不会是想拆我的……快住手!”
小原作势要橇科多后脑勺的外壳板盖:“不要这么小气嘛!只不过是会变成傻子而已,有什么好怕的!?”
莫莫适时地平息了他们的胡闹:“我爬上去看过了,周围全是沙漠,只有这一座镇子,现在已经是吃早饭的时候了,可整个镇子连一道炊烟都没有,看来真的没有人类住在这里。”
“太过分了吧!那岂不是没有可以给人类吃的食物!?”小原两手向着这座恶作剧般的怪异小镇虚抓了一把,除了从指间流走的风,什么也没抓到,“到底是谁造了这些机器人!?”
周围看马戏似的机器人们产生了一片躁动,他们纷纷移步撤开通路,把一名新到的机器人让了出来,他的机械躯体与莫莫体型相近,比身边的同类都要矮小,胸前陈旧的面板外壳上,依稀可见褪色斑驳的白漆写着“EI-13”的编号,和小原等人一样不知所措的机器人居民们一看到他,纷纷松了口气:“菘蓝来了!”“让菘蓝去跟他们讲话。”
看来这位“菘蓝”的善解“人”意果然名不虚传,他甚至没等跟小原等人开口讲话,光是看看小原干渴脱水的倒霉模样和丢在地上的汽油桶,就明白了大概情况:“他们饿坏了!人类不能吃机器人的燃料,快去从今天给飞行员准备的面包干和井水里拿一些来送给他们。”
这几句话让拧巴着的双方都感到如释重负,几名机器人居民跑去拿面包干和井水,剩下的开始聚向科多和小原许诺给他们的采矿艇残骸,去寻找是否有什么可供机器人回收使用的物资,小原追问道:“‘飞行员’是谁啊?”
面包师傅的回答宛如一本会发声的百科词典:“飞行员指的是驾驶飞机等飞行交通功具的人员。”
小原捋着自己跟机器人讲话讲拧了的大脑逻辑思路,好在菘蓝给出了她想要的那个回答:“他是个和你们一样的人类。”
小原不满地盯着面包师傅:“你刚才不是说镇子里没有别的人类了吗?”
面包师傅无辜得堪称理直气壮:“他不在镇子里,在镇子外。”
“这跟在镇子里有什么区别!?”小原发出了和面包师傅类似的感慨,“跟机器人讲话真是费劲!”
科多感到这又是一个不可多得的炫耀机会:“嘿嘿,这下知道我这个世界最强智能AI的好处了吧?”
菘蓝站出来调解道:“真是抱歉,虽然大家都使用了智能AI情感反射系统,但在底层逻辑上,仍然受着按照程序指令做线性运行的算法限制,如果人类讲出的话有歧义,我们会很容易作出错误的理解。我们还没有正式表示欢迎吧——欢迎来到活塞镇!”
“奇怪的名字,奇怪的地方。还好有你在,不然非得饿死在这儿了。”小原伸出手来作了一个友好的表示,“我是小原,这是莫莫,会飞的那个家伙脑子里有阿尔法8号镍晶体,想要的话可以随意拆去用。”
科多连忙阻止她的胡言乱语:“别开这种玩笑!这些愣子机器人会当真的!”
菘蓝宕了机似的,对着小原伸出来的手发了一会儿愣:“我需要对你的行为意图作出确认——你是想跟我握手吗?”
“当然是了?”小原有些后怕地想缩回手去,“难道你手心带电吗?”
“没有没有!”菘蓝连忙否认,他再次显出在这座机器人小镇中的与众不同来,小原竟从他的电子语音之中,明显听出了类似情感波动的语气变化,“我只是需要确认才能作出下一步行动回应。我知道握手是人类用来相互表示友好的仪式,以前从来没有人和我握手,我很高兴能够和人类握手!”
可菘蓝向往的第一次握手终究没能得到,在他伸出机械手去握住小原的手之前,活塞镇边缘方向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汽笛声,响彻了荒凉辽远的天空与沙漠,聚在广场上的机器人居民们“轰”地一下陷入了惊慌和混乱,所有人都向着街道边上离自己最近的建筑物冲去,将菘蓝与新认识的朋友们冲隔开来了。
“飞行员!”“是飞行员,他今天又来了!”机器人们呼喊着躲到一扇扇门后面。
菘蓝低头看了看自己没握上的手,显出一种怅然来,但毕竟也只是很短暂的一瞬而已:“面包!带他们躲到你的店里去吧!”
面包师傅跟人类讲话虽然很费劲,干起体力活来却不含糊,粗壮的铁臂一边一个地将小原和莫莫挟起来就跑,跟着邻近的几个机器人一起往面包店里钻。小原看到菘蓝在混乱的人群里背过身去,站定在广场上并不跟随躲避:“等等!出什么事了?那个飞行员来干什么?菘蓝怎么不跑?别把他落下啊!”
面包师傅将他们挟进店里锁上门,差点把跟在后头的科多撞翻在门板上。莫莫等人透过门缝向外窥探,刚才还一片大乱的广场转瞬之间就陷入了空荡和死寂,菘蓝仍然站在原地,名叫“薯条”的面包店伙计“哒哒哒哒”踏地有声地朝他跑过去,而薯条在身后牵着的,赫然是一头鞍辔俱全的骆驼,驼峰两侧鞍囊里满满当当塞着能够长期存储的面包干和密封在罐子里的井水。莫莫、小原和科多瞪着眼睛打量了好一会儿,疑心那会不会也是一匹机械骆驼,但看了半天之后,觉得那确是一头活物。薯条把骆驼牵到菘蓝身边,往广场边断裂的石柱上拴好,临走还不忘按照刚才得到的指令,飞快地从鞍囊里捧出来好些面包干和水罐,然后没命似的朝面包店逃过来,面包师傅飞快地打开门放他进来又“砰”地关上锁好。
“你们要的‘人类燃料’!”薯条把面包干和井水递给莫莫、小原。
小原揭开一只罐子的密封瓶塞,确认里头荡漾的确乎是清凉的井水而不再是汽油,便像压水井一样往喉咙里整罐整罐地灌水,然后拼命把面包干往自己嘴里、也往同样正在喝水的莫莫手里塞,同时却不忘继续窥探门外的动静。
“你们逃得这么快,倒好像那个飞行员是个怪物。”小原嚼着面包干含混不清地说,“为什么要把菘蓝一个人留在外面?”
“因为只有菘蓝能有效地跟飞行员交流。”面包师傅答道,“像我们这些其他的机器人,连跟你们讲话都总是出错,要是惹恼了那个飞行员可就太危险了。”
“为什么只有菘蓝跟大家不一样?”莫莫盯着门缝另一侧,广场上只剩菘蓝一个了,那吓坏了居民们的汽笛声已经消失,骆驼事不关己地低头去嚼路边砖缝里长出来的野草,阳光寂寂地在空旷的广场上移动着,把菘蓝瘦小的身影拖得越来越细长,显出一种难言的孤独来。
“他的不一样是情感程序演变的结果。”面包师傅压低了声音,仿佛生怕打破寂静,惊动了那个此时不知在何处的飞行员,“最开始的时候,我们大家的AI情感反射系统都是完全一样的,但随着时间的改变,不同的机器人会自主探索不同的模拟情感系统演化方向,菘蓝只是恰好和大家的演变方式不同罢了。他有好奇心,这一点我们谁也比不了,按照初始程序的设定,我们只需要留在活塞镇里一天天生活下去就好了,谁能理解他为什么要在没有程序指令要求的情况下,漫无目的地到镇子外面去乱跑呢?结果他在镇外山上发现了一艘坠毁的飞行艇——听菘蓝说,比你们的这艘采矿艇可要大多了——还发现了睡在休眠舱里的飞行员,他把那家伙唤醒了,之后飞行员就天天往镇子里跑,还说要拆我们的零件去修飞机呢,大家都吓坏了。”
“那不就是个强盗吗?”小原恶狠狠地咬了一口面包干,“你们人这么多,还怕他一个?”
“我们的控制程序里写入了‘机器人三定律’,不能伤害人类。”面包师傅回答道,“菘蓝建议我做好足够在沙漠里支撑七天的面包干,打了足够喝七天的井水,还从沙漠里牵回来一头野骆驼,想要把这些一起送给飞行员,希望他能离开活塞镇,别再吓唬我们了,但他还是不肯走,只是每天闯进来拿一些井水和食物,又躲回到他的飞行艇残骸里去,我们也只好每天听到他闯来的汽笛声就躲起来,只留菘蓝在外头跟他说话。”
“至今为止那个飞行员还没有伤害过我们,每天拿了水和面包就走。大家都在门后头盯着呢,如果他真的敢对菘蓝下手,我们就冲出去把菘蓝救回来。”由于这些采用传统指令程序的机器人并不说谎,因此莫莫毫不怀疑面包师傅保护菘蓝的意愿。
“看到机器人不能伤害人类就蹬鼻子上脸,还敢每天跑来白吃白喝,真是无赖!我去帮你们揍他一顿,让他滚出镇子去!”小原跃跃欲试地抡了抡膀子。
真正起作用的还是科多的劝阻:“小原,要知己知彼啊,先看看那家伙是个什么人物再动手。”
小原只好把没处使的力气转化为继续吃面包的食欲:“还是鸟头军师说的话有道理,那就先躲着看看情况。那飞行员跑哪儿去了?”
飞行员还没有现身,店后面却传来一记关门的声音,把躲在里头的人吓了一跳,只见一个脑袋形如水桶的机器人从后门钻进了店里:“面包!让我也进来躲一躲!”
“都住在镇子上还分什么近邻远邻?”水桶头答道,“胡椒都闯进镇子里来了,让我躲一躲吧!”
“胡椒又是啥啊?”小原发现今天接触的新名词还挺多。
新来的水桶头机器人作出了和面包师傅一样的词典式机械回答:“胡椒,常绿藤本植物,叶子卵形或长椭圆形,花黄色,果实小,球形,在公元十七世纪的香料战争中曾是重要的战略商品……”
“别闹了。”这回反而是面包师傅理解了小原的意思,“‘胡椒’是那飞行员的名字。”
水桶头机器人停止了背书,对着小原问道:“怎么有一个人类?”
“你早上没来看热闹吗?”面包师傅指了指广场上的采矿艇残骸,“昨晚跟着采矿艇摔下来的。”
“就一个姑娘吗?我听说是不是还有个男孩?”水桶头机器人在昏暗的面包店里扫视着。
在看到莫莫的一瞬间,那颗水桶脑袋上的眼睛闪出来一种不同于电子感光器的目光,那股机械式的呆板语调也突然变得富于顿挫了:“那就没错了,让我来告诉你们‘胡椒’的另一个含义吧——那是我的名字!”
这个不速之客把套在头上伪装用的铁桶往地上砸得震天响,露出了躲在里面那颗人类的脑袋,机器人们吓得纷纷退开,这才看清他伪装成机器人躯体的铁板下面穿着一件陈旧的棕色飞行夹克,头上扣着带风镜的飞行软帽,没系上的帽沿皮带像辫子一样在两鬓边耷拉着:“是飞行员!”“他在这儿!”
“在只有机器人的镇子里伪装成机器人,真是再好使不过的掩护了!”胡椒冲过那些四下躲避的机器人,径直朝莫莫奔去。
而小原正抡了膀子挡在前头等着他:“让我吃饱了饭可就是你的失误了!”
因挤了太多人而备显狭窄的店里响起了挨打的痛叫,胡椒结结实实地吃了小原一拳摔在地上,这下可以确认他真是个人类了,因为他挨打的左眼眶上顿时青了一大片,难以置信地盯着那只打了自己的拳头:“要死啊!昨晚从天上掉下来个强女子!”
“没头没脑地摔到了这鬼地方,我正想找人打一顿出气呢,这可是你自己送上门来的!”眼看小原还要接着打,胡椒手忙脚乱地把飞行风帽的护目镜扣到两眼上。
“戴眼镜也没用,四个眼一块儿给你砸了,老实挨打吧!”小原正要挥出第二拳,胡椒却从斜挎着的帆布包里掏出某种球状物,拧开了往地上一砸,这下小原知道他为什么要戴上风镜护住双眼了——砸出来的是一颗闪光弹。
小原眼前的世界顿时只剩下一片刺眼的强光,没了准头的拳头砸中了某种比胡椒更硬更圆的东西,接着便听到科多被打飞撞到墙上的痛叫声:“小原!你打中自己人了!”
“死小子!别跑!”小原没头没脑地瞎撞出门外,跟循声跑来店里查看的菘蓝撞了个满怀,等她从闪光弹造成的短暂失明中恢复过来,小镇里又响起了胡椒闯入时的那种轰鸣声,这回她辨清楚了,声音原来是从胡椒开来的一辆挎斗摩托车上发出的,趁着所有人都被闪光弹晃花了眼,那家伙已经把莫莫连同留在广场上的食物一起塞进摩托挎子里扬长而去,在汽笛和引擎的轰鸣声中,留下了一串听起来心情很不错的告别:“嚯哈哈哈!板蓝根,今天就不跟你聊天了!Bye -Bye 强女子,不用送了!”
菘蓝难堪地对着摩托车的烟尾嘀咕道:“之前都跟他说过不要叫我板蓝根了!(注:板蓝根是菘蓝的根茎)”
小原则气急败坏:“快追呀!我非把那颗胡椒砸碎了不可!”
机器人们铿铿哒哒地跟着小原追过了两条街,最后在小镇边缘的某地停了下来,一大片蜂巢般的废弃涵洞,正密密麻麻排列在面前的堤墙上,摩托车辙痕则消失在了其中一眼涵洞中,小原对着这迷宫一样的隧道网络抱怨道:“到底是谁建造了这座麻烦的镇子啊!?”
胡椒的挎斗摩托车,像一只熟谙小镇所有地道和涵洞的钢铁老鼠,毫不减速地载着他的战利品在这废弃的涵道网络中穿行着,他们有时通过某处涵道口冲回地表的阳光之下,沿着崎岖的山路掀起尾巴似的沙尘,有时又从另一处涵道口一头扎进黑暗的地底迷宫,直到看见阳光再次从前方的某一处出口闪烁进来。在这风驰电掣的颠簸狂奔至尾声的时候,莫莫发现自己被带到了镇外的一处荒山,活塞镇已经被挡在山头另一侧看不见了。从这处远比采矿艇残骸更高的位置望向四野,他看到了更加遥远广大的地域,然而无穷无尽铺满视野的仍然是单调的沙子和单调的天空,和在活塞镇时望见的景色并没有什么两样。这荒芜的大地啊,仿佛是遗落在世界边缘一颗干枯的文明草种,仿佛是在初次发现的洪荒外星球表面开垦出的第一处定居点。
胡椒将疾驰的摩托猛然刹住,巨大的惯性和震动,将莫莫从四野无尽的荒凉与苍远之中拖回到了眼前,他不得不把脑袋抬得高高的,去仰视那座斜倒在荒山上的巨大残骸,它那钢铁的机身蒙皮表面,仿佛已经被风沙打磨上了岁月的粗糙痕迹,显得陈旧无比,静静地歪倒在阳光与阴影之间,已经完全由工业造物化为了这荒凉远野的一部分,连接在垂直尾翼和艇艏之间那根笔直的通讯天线早已失去了功能,现在成了晾着一串衣物和床单的晒衣绳,只有巨大的主机翼和翼上同样巨大的螺旋桨引擎,隐约显示出它作为一艘飞行艇的原本模样。
胡椒把风镜推回到前额上,摆开臂膀向自己强请来的“客人”做了个欢迎的手势,另一只手则把住斜挎在背后那支一臂长的信号枪,像是为了防止莫莫逃走:“欢迎参观我的‘小酒馆儿’——人造人莫莫!”
胡椒讲“人造人”三个字的时候特意加重了语气,带着些窥破重大秘密的得意,这令莫莫没法不想到八爷在空中基地里道破自己人造人身份时的那副神态,他现在感受到的茫然无措,也与那时别无二致。
莫莫跳下了摩托挎斗,作了一个不置可否的反问:“你怎么认识我?”
“我今天心情好,就满足一下你的好奇心吧。”胡椒挥手将莫莫引进了飞行艇残骸,在接触不良的驾驶台主屏幕上,给他看了一段昨晚的通讯录像。
在昨夜起风沙的时候,胡椒一脚踹开飞行艇那扇摇摇欲坠的舱门,冲着把自己惊醒的那阵轰鸣声骂骂咧咧:“搞什么鬼!还让不让人睡觉!?”
他怔在了残骸前的荒地上,正好目睹了那艘采矿艇冲出沙尘,轰响着坠落在了活塞镇里。胡椒望着残留在夜空中的浓黑色烟迹,盘算着这架突然闯来的飞行器上是否有些油水可捞,这时背后的有荧光猛闪了几下,他回过头来,难以置信地看到驾驶台主屏幕正在闪烁,系统显示有可视通讯信号正在接入,自从被菘蓝从飞行艇的休眠舱里惊醒之后,他一直被困在这座荒镇里与世隔绝,这是他第一次收到来自外界的讯号。
一颗白色的大圆脑袋渐渐在通讯画面中央稳定了下来,正在看通讯录像的莫莫马上认了出来:“小白白!?”
而在昨夜的通讯中,初次见到小白白这副尊容的胡椒则给吓了一跳:“大头萤火虫!?”
“你这颗该死的烂胡椒,没规矩的土匪!”小白白怒道,“不是大头萤火虫,我是——小白白!”
“你认识我!?”胡椒在听到他管自己叫“烂胡椒”的时候狠狠地打了个寒颤,感觉被这个素未谋面的机器人认识,真是件挺怪诞的事情。
“从镇子里的那些低等机器人见到你的那一天起,我就知道你了。”小白白摆出一副无所不知的神气,“要不是现在人手不够,我也不会找上你这个蠢货!听着,刚才坠毁在镇子里的,是我的采矿飞行艇,艇上有三个人:一个叫小原的怪力女,一个叫莫莫的傻瓜人造脑袋,还有一只叫科多的劣质蠢乌鸦,你去帮我把那个叫莫莫的抓回来!”
胡椒渐渐熟悉了这个脾气很差的机器人,胆子也大了起来,对那种命令式的口吻很不买账:“我凭什么要听你的?”
小白白那双圆圆的红色大眼睛,马上下凹成了两道自信十足的斜线:“因为你一定会对他感兴趣的——我说他是个‘傻瓜人造脑袋’可不是在做比喻,他是个货真价实的人造人!”
“小白白向我介绍了关于你的一切,我第一次知道了什么是人造人。”胡椒的眼睛里仍在闪烁着从昨晚残留的光,“这个白色的‘机器火柴头’说服了我,我同意帮他抓住你,作为交换,他许诺能帮助我实现愿望。”
“小白白许诺给你的愿望是什么?”莫莫总觉得,胡椒越看越像一起诈骗事件中吃亏上当的冤大头。
“你是个想成为人类的人造人,对吧?”胡椒的回答,给莫莫带来了不亚于人造人身份暴露时的心理冲击,“我正相反——我是个想成为人造人的人类!”
面对莫莫惊愕的沉默,胡椒照例笑了一下,这回莫莫觉得他的笑容有些苦涩:“我喜欢看到别人吃惊的模样。你是不是以为把人类变成人造人是天方夜谭?人造人想要成为人类同样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你多少应该能够理解我才对。我们来做个小实验。”
胡椒从那不知塞下了多少东西的挎包里,掏出了一只砖块大小、形似微型电台的仪器,墨绿色的表面涂着代表医疗的红色十字,他在面板上简单地按下了几按键,然后伸起手来,仿佛在风中抚摸着某些看不见的东西:“能看见它们吗?等发起光来就看到了。”
胡椒刚刚说完,莫莫便看到了奇异的一幕,空无一物的空气中突然闪烁起一大片闪亮的碎屑,像一群细小的萤火虫般绕着他的指尖有节奏地盘旋飞舞。
“是医疗用纳米机器人,我手上的电台就是它们的存储舱和指令发送器,这是配备在我飞行艇里的医疗工具。”胡椒熟练地操控着这丛仿佛被驯化了的纳米微粒,展示过自己的工具之后,他又摸出了一把剪刀,在莫莫前额处比划着,“别乱动,我要剪你一撮头发。”
胡椒那只被小原打青了的左眼,此时瘀肿得几乎睁不开了,一大一小的两只眼睛显出一副可笑的模样来,判断视距的能力也因此大打折扣,不得不万分小心地哆嗦了好几下,才总算笨手笨脚地从莫莫前额处剪下了一把头发,而正如之前莫莫每一次受伤后所发生的事情那样,被剪去的那一角头发缓缓地生长复原了。
“小白白说得没错,是生物化自动修复功能!”胡椒在得到了这有关人造人身份的证明之后,惊喜地感叹了一声,他攥着这束头发持于面前仔细端详着,就好像在端详从科学殿堂里盗来的圣火,“构成人造人的恒温高聚合材料,基于所谓独立于动物和植物领域之外的‘第三生物学’理论培育出的新型仿生材料,这就是人造人强大身体的秘密所在——比人类延长一倍以上的缺氧耐久时间,比人类强大一倍以上的致命环境耐受能力,极低水平的营养消耗需求,受伤之后迅速愈合的自我修复能力,只要有同类材料替换就能不断延长至近乎无限的半永久生命周期,人造人所拥有的一切强大能力,都是由这材料科学的奇迹所赋予的!”
在他发出这段赞美诗般的感叹之时,发着光的医疗纳米机器人围绕着那束人造人之发翻飞不停,随着它们飞舞的速度越来越快,那束头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减少并最终完全消失了,就好像被一群飞虫迅速地分噬殆尽,接下来这丛纳米粒子聚集到了胡椒受伤的左眼眶处,莫莫眼看着那片积血的瘀伤迅速消散开来,就像自己这副身体所进行的创伤自我修复一样,迅速地痊愈恢复了,完成治疗的纳米机器人再次散开,重新围绕着胡椒的指尖进行起周期性的待机轮舞。
“纳米机器人分解了人造人身上的‘第三生物学’聚合材料,并将其植入人类的伤口之中,使得人类也获得了同样的生物化自动修复功能。这只是一小群纳米机器人、和一小把来自人造人的头发所能达成的效果。”胡椒眨了眨那只恢复如初的左眼,“如果有更大量的纳米机器人,分解了整个人造人身上全部的‘第三生物学’聚合材料,又会怎么样呢?”
他讲到这里时略微停顿了一下,移步将身体正面对着莫莫,仿佛是想把自己投映成面前这个人造人孩子的倒影:“如此大量由高聚合生物材料形成的人造细胞植入人体之后,将能彻底替换掉原有的天然人体细胞,当人体的每一颗细胞、每一副器官都被‘第三生物学’聚合材料所取代,人类也就完全被替换为一个全新的人造人了!这就是小白白许诺给我的报酬——他能用这种办法把我变成人造人!”
在胡椒留下的摩托车辙消失的地方,机器人居民们正做着无果的追踪:“我们跟丢了!”“刚才过了一阵大风,风沙把车辙都抹掉了。”
菘蓝对着被风沙破坏的辙痕一筹莫展,却听到背后一阵急促的蹄声,回头看到那匹为胡椒准备的骆驼正撒丫子狂奔而来,吓得机器人们纷纷躲开让路,骑在两座驼峰之间的小原催促道:“你们太慢了!让我去追!”
科多紧跟在骆驼背后,飞得几乎要脱力:“小原!你什么时候学会的骑骆驼?”
“小原!小心前头!”菘蓝慌忙对着迅速消失在前头的骆驼大喊,然而还是晚了一步,骆驼在狂奔至前方那道足有好几丈高的断崖时,便低嗥一声来了个急刹,险险在即将坠崖的边缘停住了,而驼背上的小原,正像所有初学骑驭的新手那样,毫无防备地被猛掼下鞍冲摔到前方,朝着下头高高的断崖跌去,好在她下意识地死死攥住了缰绳,才吊在结实的骆驼脖子上,在断崖之外悬了空。
骆驼并不关心主人的死活,脖子上抻着一个活人的分量,也照旧满不在乎地磨牙、眨眼、扇耳朵。
“要死啊!你还愣着干什么?”科多试图临时学会驯骆驼,“快把小原拖上来啊!”
结果只是适得其反,骆驼被这只围在眼前转个不休的八哥吵得心烦,不耐烦地猛甩了下脑袋,然后低下头去咬断崖边上的枯草,这剧烈的一甩、一低,令正打算沿缰绳爬上来的小原再次失去平衡,就在小原差点脱手坠崖的时候,菘蓝赶上来攥住了缰绳留在断崖以上的部分使劲往回扯,然后因为矮小的身体承受不住小原下坠的冲击,反而被一齐拖着向崖下摔去,好在面包师傅和更多的机器人紧接着跟了上来,将他和小原一并拖回来了。
“差点被这蠢骆驼跌死……你们怎么跟来了?”小原坐在骆驼脚边心有余悸地喘气。
菘蓝作为有拟态情感的机器人竟也知道怕,吓得并不比她轻,向着断崖木然地指了指:“因为你确实需要我们的帮助。”
“可是咱们把胡椒跟丢了。”小原恼怒地往地上空砸了一拳,“谁知道这会儿他会对莫莫做什么?”
“我想你可以放心一些,他应该不至于伤害莫莫。”菘蓝安慰道,“如果胡椒是一个那样残暴的人,那我的情感反射模拟系统就会提醒我躲开他,而不是尝试着帮助他。”
“小原,被那家伙牵着鼻子瞎跑可不是办法。”科多停落在小原肩上,“不管他怎么跑,最后一定是要带着莫莫回到自己的老窝里去,咱们应该直接到那艘飞行艇残骸去守着他。”
“咦?科多,你有时候意外地会讲出些很有道理的话来!”一向以跟科多互相抬杠为乐的小原,这回却发现很难反对这样好的一个提议,“菘蓝,是你找到了胡椒,一定知道那艘飞行艇的位置吧?快带我们去!”
就在他们合计着新的行动办法时,负责照看骆驼的薯条跑来捡起缰绳,想要把它从危险的断崖边牵开,可刚牵着骆驼走了两步,这个体型正如其名一般瘦长的机器人,便毫无预兆地像一根木头般硬挺挺栽到了地上。
“又开始断电宕机了……”菘蓝刚回过头来朝薯条看了一眼,随即就像被传染了似的全身一僵,小原看到他那双电子的眼睛渐渐熄灭成黯淡的灰色,然后像薯条一样倒下去不动了。
“小个子存不住电还真是麻烦!”面包师傅见怪不怪地和其他机器人们围上来施救,在邻居们的帮助下把陷入“死机”的薯条和菘蓝放平,并从自己粗壮的胳臂上拆开一块弧形壳板,牵出两条导线来分别插进了那两人后脑勺处的线槽接口。
小原和科多好奇地看着他们进行这种输血似的充电,只过了一小会儿,薯条和菘蓝便先后从宕机中重启了过来。
“抱歉,这是能源不足导致的间歇性断电。”菘蓝伸手把自己后脑处的电线拔了下来,“面包,够了,你的电力也剩得不多了。”
“你们的燃油不够用了吗?”小原对这种急症似的断电感到有些不安。
“我们的动力系统采用了复合能源供应设计,用汽油做燃料只是应急供能方式。”菘蓝答道,“最主要的动力来源,其实是由建造在镇子地下的能源塔,对所有居民进行无线电力传输供应,可就在上星期,能源塔的电力供应不知为什么突然被切断了,大家都陷入了能源危机,越来越多的人耗尽了能量陷入停机,剩下的人也只能以低能耗模式勉强坚持着,再这样下去,整个镇子都要运转不下去了。”
“上星期?好像正好是莫莫刚被八爷抓走的那会儿……”小原捻着下巴思索了一会儿,“那座能源塔在哪儿?”
科多也追问上一句:“还有,你刚才还没说胡椒的飞行艇在哪儿呢。”
与此同时,在菘蓝遥遥指向的这座山上,胡椒正把一副望远镜架到莫莫眼前:“怎么样?看到了吗?”
莫莫顺着他的指引,朝离飞行艇残骸不远的山顶位置望去,看到有一棵高大的树生长在山巅:“是一棵树。”
“你想过没有?”胡椒伸手帮他调整了一下望远镜的视距,好让他更清晰地看到那棵树的外表细节,“在这片连杂草都很难活下去的荒漠里,为什么唯独会长出一棵这么大的树来?”
莫莫更仔细地观察了一会儿,茫然的表情渐渐变成了惊愕,他在树干表面看到的不是遍布痕纹的树皮,而是金属的反光,光秃秃的树枝也并非毫无规律地自然生长,而是呈对称布局从主干向各个方向延展开来的:“那不是一棵真正的树,是人造建筑!?”
“没错,一座伪装成树的大型天线。”胡椒把望远镜收了回来,“那个实心眼儿的‘板蓝根’告诉过我,为整个镇子所有机器人进行无线电力供能的能源塔,就藏在这座山底下,那棵天线树其实就是能源塔露出地表的供电天线,能够以无线微波的方式,把电力传输到山下的活塞镇,再由那些机器人身上的波能接收装置采集散播在空气中的电能微波,存储到体内作为驱动能源。能源塔就埋在树底下,它能够一直给镇子里的所有机器人进行无线供能,核心能量源一定强大得惊人,我得进入能源塔内部找到它。”
“可你想要那些能源做什么?”莫莫不解地看了看身后的飞行艇残骸,“你的飞行艇坏成这样,已经不可能再飞起来了。”
“别小看飞行员!”胡椒伸手扳下了位于艇舱墙壁上的一处控制阀,飞行艇主舱中的闸门沉轰轰地缓缓开启,露出了停靠在尾舱的一架小型滑翔机,它是由残骸上拆下来的钢梁、手工削制的硬木翼骨和帆布蒙皮组装成的,与巨大的飞行艇比起来,简直像是一只尺寸稍大些的风筝。
“虽然简陋了点儿,但准能飞起来!”胡椒似乎并不像他保证得那样有把握,“现在它唯一缺少的就是能源,我拆了飞行艇上最小的一部发动机来驱动它,但全艇残存的能源,只够勉强维持通讯和照明系统了,而能源塔里的核心供能装置正好能够满足我的需要,只要能够找到它并且安装到飞机上,我就能重新起飞,离开这座倒霉的镇子和这片该死的沙漠,还有非常重要的事儿等着我去做呢!”
莫莫对着那架能逃离这片沙漠的飞机看得出了神,胡椒却扳动控制阀把闸门重新关上了:“看够了吧?在把你交货给小白白之前,我还需要借助人造人的力量来做自己的事儿。”
飞行艇坠毁的地方距离山顶非常近,两人没有费太大功夫就来到了天线树附近。在接近到某一距离时,胡椒示意莫莫止步,莫莫注意到,在天线树周边的一圈圆形区域以内,地面明显炙烤得比外部更加焦灼,遍布皲裂的焦土上看不见半点儿生命的痕迹,而胡椒正好停在了这圈圆形焦土的边缘之外,他弯腰从岩缝中揪下了一根杂草,将它对准天线树的方向并猛吹了一口气,拂起的草茎向着天线树飘去,并在飘进那圈圆弧以内时,突然凌空燃烧成了缕缕残烬。
莫莫下意识地退开一步,远离了那环圆形的焦土:“天线周围这片区域内的温度,要比外围更高?”
“那是能源塔的自动防御机制。”胡椒抵着莫莫的背部,阻止他继续后退,“我观察过了,天线树利用下方的能源供应,在周围的一大片圆形区域内形成了高温热能场阻止外人靠近,而从外部进入能源塔的通道入口就在树下,换句话说,想要进入能源塔就必须穿过这片热能场。”
“热能场内部的温度足够点燃野草,这种高温是致命的。”莫莫提醒道。
“对人类是致命的,对人造人却不是。”胡椒取出了好几颗球形手雷塞给莫莫,为了和今早绑架莫莫时使用的那颗白色闪光雷相区分,它们被涂成了象征危险的红色,“这是含有高能量炸药的烈性爆雷,如果用我的信号枪从安全距离进行射击,爆炸的能量会在击中天线树时朝各个方向分散,很难对它的坚固结构造成有效伤害,但如果能把它们固定在树干上进行引爆,爆炸能量就会形成集中定向冲击,足够炸毁整棵天线树,防御热能场也会随之解除,烈性爆雷能够经受住热能场的高温而不被引爆,但我却无法活着穿过这片区域,这就是我带你来的原因——人造人小子,我要你穿过热能场,把这些烈性爆雷安装到信号树上并炸毁它,你的耐热能力是人类的两倍以上,即使被灼伤了也能马上进行自我修复,热能场伤害不了你。”
莫莫对着捧在手里的这几颗红色爆雷发愣,胡椒则“鼓励”道:“烈性爆雷底端的磁力座可以自动吸附在天线树上,安装好后拧动外壳就能解除保险,在引爆之前你有30秒的时间跑回来。出发吧人造人小子,要相信你身体中蕴含的强大力量!”
胡椒的言语是如此地强硬而不容质疑,几个月来,他正是靠着这副咄咄逼人的架势吓坏了活塞镇上的机器人居民们。在这种容不得半点迟疑回旋的迫使之下,莫莫甚至来不及对自己正在做的事情多加思考,便紧张地捧着满怀烈性爆雷,朝那棵屹立在干旱天空与荒芜大地之间的信号天线树走去。然而人的所作所为,并不仅仅被当前的言词所鼓动,同时还受着记忆与经验的影响,就在即将踏入那焦土之环的瞬间,莫莫面对着眼前那危险而涌动的热浪,于脑海中浮现出了一副遥远回忆中的面容,那是爸爸的脸。
这段回忆的碎片来自于两年前,那是莫莫第一次独自离开家门,打算以一个普通的11岁男孩的身份到镇上去,尝试与那些同龄的孩子们交朋友,作为爸爸的莫博士,则不得不笨拙地扮演起母亲的角色,笨手笨脚地在炉灶上烤制一袋并不漂亮诱人的点心,那谨小慎微的模样,教人看了会误以为他正在用烧杯和酒精灯萃取某种化学物质。莫博士把烤好的点心装进袋子里,以备莫莫今天遇上可能交到的第一个朋友之后,可以拿出这些简单的礼物来进行分享,而莫莫则沉默地站在紧闭的家门之后,不安而茫然地盯着黑压压的门板,想象着门那一边的陌生世界,莫博士在把点心交给他时,不经意似的说道:“莫莫,你知道自己拥有一些很了不起的能力吗?”
莫莫盯着面前的门板,点了点头:“我受伤之后可以马上痊愈,爸爸说过,人类是没有这种能力的。”
“没错,而且莫莫对很多危险环境的承受能力比人类更强,可以做到很多在别人看来非常危险的事情。”莫博士像送别正要走上舞台的孩子一样,为莫莫把衣襟和领口整理停当,“但在拥有这份力量的同时,一定不要忘记,别的孩子们是不像你这么强大的。拥有强大力量的人,往往会漠视别人的弱小,如果渐渐对这种漠视习以为常,冷漠就很可能变成欺凌,可倚仗力量欺负别人,就终究会被别人所疏远,再强大的力量,得不到别人的认同和帮助也终究是弱小的。所以真正强大的人,不仅能了解自己的力量,同时也能体谅别人的脆弱,如果我们拥有力量,就应该用它来保护自己、帮助别人,而不是用它来伤害别人。不要害怕自己与别人的不同,只要莫莫能够正确地控制和使用这种不同所带来的力量,就一定能够交到很多朋友的。”
尽管我们已经知道,莫莫在这具有纪念意义的第一次、乃至其后无数次寻求友谊的小小“冒险”中,暂时遭遇了令人悲伤的挫败,当他带着被爸爸的安慰所平复下来的小小心灵,向着门那一边的世界踏出第一步时,并没有“一定能够交到很多朋友”的美好前景在触手可及之地等着他,他从没有犯下漠视甚至欺凌别人的错误,却不得不承受自己本不应得的疏远,他真正收获到第一个朋友,还要待到距那两年之后、在屋山无际的大雪地上遇到“话唠”科多。但莫博士为了爱子的第一次出行所送上的“祝福”,却永远地改变了这颗初生的心灵。
因此,莫莫在回想起自己的第一次出门时,便顿时对眼前的一切有了主见,他断然停住了懵懵懂懂的脚步,在热能场边缘回过身来,把捧在臂间的烈性爆雷全都塞还给了胡椒:“对不起,我不能帮你。”
胡椒发懵地盯着回到了自己怀里的一堆球,愣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眉毛拧得像是能从脸框里突出来:“人造人拥有这么强大的身体,却比人类还要胆小!如果我是个人造人的话,绝不会像你这样怯弱!”
“这不是怯弱。我不帮助你,不是因为害怕被热能场烧伤,而是因为你要做的是一件错误的事。”莫莫的回答平缓而清晰,令人深切地感受到他不是在分辩,而只是陈述事实,“你不是告诉过我,整个活塞镇都要靠能源塔充电吗?如果我帮你炸毁了天线树,偷走了塔里的核心能源,镇上的居民们失去动力供应,会活不下去的。”
“活!?这可真不是一个适合机器人的字眼。”胡椒辛辣地嗤笑道,“那帮铁疙瘩只不过是些没有生命的人造工具而已,他们表现出来的所谓‘感情’,不过是由电路和程序模拟出来的假象,比起对一堆工具大发同情来,让我这个活生生的人拿到能源、逃出这片该死的沙漠才更重要!”
“他们不是没有情感的工具。”莫莫反驳道,“他们发现你沉睡在休眠舱里生死不明的时候,不也会想要救你吗?
你威胁要拆掉他们修飞行艇的时候,他们不也会害怕吗?
他们得知你想要离开这片沙漠的时候,不也会准备好骆驼、粮食和水想要帮助你达成愿望吗?
这样的善良究竟与人类有什么区别?你说这种善良是由电路和程序模拟出来的假象,那人类的情感又是什么?也是由神经和激素模拟出来的假象吗?你漠视他们的善意,随意欺负他们,又和冰冷的机器有什么区别?”
胡椒像是第一次认识莫莫那样,直勾勾地盯着他瞪了好一会儿,才用一种难以置信的口气问道:“你真的是人造人吗?这些话是你那颗人造脑袋的情感模拟电路预设编写的吗?人造人的情感应该和机器人一样,只不过是按照电子程序模拟出来的机械性反应而已,可你能‘模拟生成’的这些道理也未免太复杂了一些!”
“我当然是人造人,可你对人类和人造人产生了误解。”莫莫回答道,“人造人很容易倚仗自己的强大力量而忽视对别人带来的伤害,机器人只要接到了指令,哪怕明知是在做坏事也必须要完成,但人类不一样——人类的能力有限,所以理应比人造人更加谨慎和明智;人类不像机器人那样受程序和指令的束缚,所以即使有非完成不可的目标,也能做出判断,为了达成目标有哪些事情能做、哪些事情又不应该做。你是个人类,却没有利用好人类的理智和判断;你不是人造人或机器人,却犯下了人造人和机器人的错误。”
胡椒结结实实地体验了一回什么叫“恼羞成怒”,他伸手想要揪住莫莫的衣领,但莫莫低下了本就比他矮小的身子,意外地从他臂弯下逃开了。由于在野外很难跑过胡椒的挎子摩托,莫莫一头钻进了飞行艇的残骸里进行周旋,艇舱内比他想象得还大,布局复杂的廊道和舱室像迷宫一样在面前曲折重复着,胡椒气急败坏的叫骂声在后头忽远忽近地回响着。
在躲进唯一一间没锁门的舱室时,莫莫怔了一下,它和飞行艇破败的其他部分很不相同,虽然狭小简陋,但打理得洁净而齐整,这是胡椒的起居舱,房间一角固定着一尊一人高的全封闭式罐舱,看来那就胡椒被菘蓝第一次发现时沉睡其中的休眠舱了,此时显然早已因断电而失去休眠功能,被胡椒铺上被褥枕头当成了一张床,床头上贴着一张陈旧褪色的照片,看上去比现在还要小上几岁的胡椒,正与年龄相仿的另一个男孩子站在一起合影,两人手中共同捧着一件用纸药盒和医用胶带粘贴拼合而成的模型,尽管那周身布满白色胶带的粗糙模样,使得这件手工玩具“惨烈”得像是一名重伤员,但莫莫还是能从形状判断出,他们制作的正是这艘重载飞行艇的模型,两人在照片上都笑得很开心,莫莫还从没见胡椒这样笑过。照片一角用并不工整的字写着:“胡椒 麦子 齿轮镇 暑假留影”。
为了防止在飞行中移动,桌子是被固定在舱墙上的,桌面上放着一份像是随时能碎成粉的旧报纸,用透明膜小心地塑封固定着,很多铅字都已经褪色模糊了,勉强还能认出的一些字样,断断续续地拼贴着来自过去的只言片语:“能源危机!”“连续两批领航员无功而返,能源面临枯竭”“第三批‘领航’计划下调征召年限”……
在莫莫靠近桌面去看报纸的时候,桌上的全息投影仪检测到他的体温而自动触发了,狭小封闭的舱室从眼前消失了,莫莫被笼罩在了一片投影形成的全息幻象之中,他看到了胡椒和麦子合影时的那片田野。随着全息投影录像的视野渐渐扩大,田野渐渐只剩下了狭窄的一小片,更多土地则被开辟成了巨大的机场,有好多一模一样的巨大飞行艇成排地停靠在夜色之中,大风呼呼地劲拂着衣角、野草、信号旗和其他一切轻飘的东西,仿佛要把一些原本属于镇子的东西永远地分离开来吹往远方,在寒冷的夜空之下,麦子手中仍抱着那件粗陋的飞行艇模型,在他空洞的两眼所注视着飞行艇机翼上,胡椒穿着当时还崭新的飞行服,正声嘶力竭地挥着手,想要让自己的声音穿透大风与夜幕:“再见!再见!”
一片充斥了天地的轰然巨响震颤着整个暗沉沉的寒夜,停落着的那些飞行艇,从远端开始依次起飞升空,机翼下的大型发动机一对对地在黑冰一样的夜色中燃烧成凝蓝的尾焰,从地面上望去,宛如一轮轮闪耀在夜空中的蓝色冷太阳,人们仰望着这些轰鸣的蓝色光环依次熄灭在远空,就好像看到了遥远得望不见尽头的航线,飞行艇起飞时强劲的气流猛烈吹拂着他们的身体,就好像催促着要把胡椒从自己的家乡上撕扯下来,他匆匆进入半隐在夜幕中那巨大的飞行艇驾驶舱,很快就融为一轮轮蓝色尾焰的一部分,完全消失在远夜尽头了。
全息投影戛然而止,莫莫从录影的幻象中回到了眼前的现实,这时他注意到了照片和报纸上印刷的日期,感受到了一种无比沉重的愕然——那是五十年前的日期。
舱门被推开了,出现在门口的胡椒,还与五十年前的录像里一样年轻,但声音里却又分明沉积着岁月的重量,就像那报纸上的残字一样,断续而破碎地映射着时间中流逝的残影:“该死的能源危机,土地荒漠化吞没了着我们的河流与田野,仅存的最后一批能源全部被用来驱动飞行艇,发起了挽救镇子的‘领航员计划’,一群群飞行员离开家乡,前往陌生的远方寻找新的能源,很多人没能回来。我也成为了领航员,但我失败了,家乡在等待着我带能源回去,我却因能源耗尽而坠毁在了这片荒漠,在故障的休眠里无所事事地沉睡了五十年!”
他恶狠狠地将一颗烈性爆雷塞进了信号枪的枪膛,并“咔”一声震耳地把膛室与枪机撞回了击发位置,这回莫莫感受并理解了他的愤怒与焦灼:“人造人!我需要人造人的生命,需要人造人的力量!没有那样的力量,我就无法挽回已经失去的时间!人造人小子,你现在就按我说的去把天线树炸掉,否则被炸掉的可就是你自己了!”
“请你不要随意用力量威胁别人,因为别人很容易把你的恐吓误解成真正的恶意。”莫莫的眉毛有些悲伤地低沉了下来。
“我失掉的时间已经够多了,没功夫再听一个人造人上思想品德课!”胡椒惊天动地地扳开了击锤,原本按着护框的手指也抠到了扳机上。
莫莫一言不发地低下头来,把护着大半个后脑壳的头盔对准了胡椒的枪口,被压缩的空气像锅炉里的蒸汽一样,从对称分布于头盔左右两侧的两排各三个动力孔中喷射而出,强大的反冲力将莫莫的整个身体向前猛地推出。胡椒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喷射头盔那堪比小原一记老拳的可怕冲击力正正地磕撞在了下巴上,痛叫一声砸摔起满地尘埃,走了火的信号枪则被撞到一边,“轰”一声将出膛的烈性爆雷甩了出去。
胡椒抚着咔咔作响的下巴,拧了好几下才给推回到原位:“小头盔你找死!”
莫莫却没空跟他吵架,瞪着他背后眼孔一大,胡椒顺着他的目光,往爆炸声响起的位置望去,正好看到那颗走火的爆雷炸开了储物舱,存放在里头的一大堆弹药像乒乓球一样砸落下来,接连爆开成一团越来越猛烈的火焰,残破的飞行艇便如同一具死去多时、等待火化的巨大骸骨一般,在高温之下熊熊燃烧起来了。
“命要紧!回头再跟你算账!”胡椒爬起来就跑,顺手把比自己矮了一头的莫莫像一捆柴那样挟到腋下一块儿拖着逃命,“妈呀——”
在胡椒倒了霉的时候,菘蓝为他准备的那头骆驼正蹒跚在通往活塞镇外的小路上,那双原本对一切都漠不关心、永远被防风沙的长睫毛遮盖得像是没睡醒的眼睛,如今暴睁得像是快要从眼眶里炸开来,白沫从又硬又糙的厚唇中喘吁吁地淌出,四条有力的蹄子则醉酒似的摇晃着,每走一步都像是要就此断倒气绝,在这头累得半死不活的骆驼背上,正坐着面包、薯条以及其他好些个机器人居民,堆成了一座几乎比骆驼本身还要庞大的铁山压在驼峰之间,也难怪这头牲畜被欺压成这么一副快要没命的吓人模样了。
“喂,我说……”坐在驼峰间的面包看了看摇摇晃晃的骆驼,比这被自己压得不堪重负的家伙更加觉得不安,“小原,我们这么多人压在骆驼身上真的没问题吗?”
小原倒不去骑那头差点把人跌死了的骆驼,她并不怎么费劲地把小个子的菘蓝扛坐在自己后颈上,很轻快地一路小跑在骆驼前头:“没问题、没问题!你们都快要没电了吧?那就在骆驼背上好好休息一下,等找到了胡椒的老巢,指不定还要你们省下力气来干活儿呢。”
菘蓝也很不安地回头看了看那倒霉骆驼:“可它看上去快被压死了……”
“放心好了,骆驼刚才的表现很不错,理应得到我更多的信任呢!”小原满脸的坏笑可并不像是信任的样子,“你是这里唯一去过胡椒老巢的人,只管专心指路就好了!”
照例得由伴飞在侧、喋喋不休的科多来道破天机:“你只是想报复它刚才差点把你摔死吧?这丫头还真记仇呢!”
小原并不理会这种“指控”,自管去跟负责指路的菘蓝聊天:“菘蓝,你们还没回答过我呢,到底是谁制造了你们?又是谁建造了这座奇怪的镇子?把一群机器人放在这座镇子里到底有什么意义?能够使用无线传输方式进行供电的能源塔可是非常先进的技术,并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造得出来的。”
“对不起,我回答不了你的问题。”菘蓝只能给出这样一个遗憾的答案,“从我们的记忆数据库第一次启动运行时开始,我们就已经生活在活塞镇里了,对于此前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
坐在背后骆驼身上的面包补充道:“主程序指令要求我们尽量模仿得像人类一样生活,所以我们虽然不用吃东西,却还是在镇子里垦田种了粮食、开凿了水井,即使没有人吃面包,我还是按照程序设定的面包师职业开了这家面包店,机器人顾客们每天执行着模拟人类生活的程序到我的店里来光顾一趟,却什么也不会买。说真的,我都不知道我们待在镇子里是为了什么。直到胡椒闯进了镇子,我们的粮食和水井才总算派上了用场,变成了我用来给他做干粮的原料。”
科多发表了自己的议论:“听起来就像是关在生态箱里进行观察实验的小虫子耶。”
天边的团团黑烟打断了他们的交谈,菘蓝指向冒烟的山顶方向,惊呼道:“看!是胡椒的飞行艇坠落的位置,好像着火了!”
“那颗死胡椒到底在搞什么鬼!?”小原顿时紧张了起来,“该不会伤害到莫莫吧?”
科多提醒道:“安静点儿,你们听到些别的什么声音没有?”
小原于是暂时停住奔跑侧耳静听,在呼呼的风声之中,果然夹杂着一种隐隐约约的呼啸,她辨明声源之后便猛地回过头去,看到在与黑烟完全相反的天空中,有一排黑点正朝着活塞镇飞过来。
“是鸟吗?”小原抬手遮在眉眶上,好挡住刺眼的阳光,“不对,比鸟要大得多。”
最前头的那架“飞机”猛然在飞行中倒扣了过来,机艏位置亮起两道眼睛似的红色探照灯,映亮了最前端那颗形似猛禽的机械头颅,他们这才看清,那原来是一只巨大的机械鸟,在巡航状态时它始终是以一种鸟腹朝上、背部朝下的怪异反仰姿态进行倒飞的,整个鸟身像机舱一样负在翼梁上方,直到进入攻击状态时才重新翻转过来,并探出了折叠在腹舱中的两只机械爪,原本固定不动的主翼也转换成了像鸟一样上下扑展的仿生翼构型。在短短数秒之内,刚才还遥远模糊的呼啸声迅速迫近得震耳欲聋,战斗鸟群的巨大阴影像乌云一样在干旱的大地上来回穿梭掠过,其中一只冲着小原等人俯冲了下来,他们眼看着这只机械大鸟像仰泳似地倒扣在天空中高速飞行,直到即将触地时才迅猛地翻转身体,将折叠着的头喙和利爪全都从机体中伸展开来,机器人们纷纷从骆驼背上跳下来四散躲避,小原则一个前扑趴倒在地上以躲避它的鹰击,就在小原误以为它要一个俯冲爬升回天空之时,这只战斗鸟在她面前展露出了除飞机和猛禽之外的第三种模样,那双锋利的铁爪随着一阵金属撞击的震响而伸展到了与机身相近的长度,变成一双有力的长腿重重地砸落在大地之上,猛禽般的头颅也同时延伸开来,拉长成了一具比先前修长得多的机械颈项,这只机器猛禽顿时变换成恐鸟一般利于奔跑的步行模式,汹汹地踏立在它的猎物们面前了。
摆脱了满背重担的骆驼,再次恢复了那种事不关己的淡漠模样,悠闲地踱到路边去嚼野草,自觉地把整条路让开来留给战斗鸟去“表演”,在它那满脸“天下太平”的安闲表情之后,小原和机器人们正乱逃作一团,战斗鸟只追了两步就放弃了这种低效的捕猎方式,而是将那双深红色的机械眼垂下来发射了一道光束,有一名机器人居民被击中了,他顿时像先前遭遇断电停机那样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科多在逃命之际还不忘绕过去验了验那名“伤员”发灰的电子眼,并没有在被击中的地方发现伤口:“好像只是当机了,那些鸟发射的是能够瘫痪电路的电磁脉冲射线!天哪,千万别打中我!”
“只对电路有效吗?那就没什么好怕的了!”小原的胆子顿时壮了起来,麻利地把扛在肩上的菘蓝一甩,跃身便将差点被下一道射线击中的科多给抄了过来,同时挥过另一只拳头狠狠地砸在了战斗鸟侧脸。挨了打的战斗鸟摇晃了几步,但马上就稳住机体,发了怒一般张大铁喙朝小原咬过来,巡飞在天空中的更多战斗鸟此时也纷纷转换成恐鸟模式俯冲落地,整个活塞镇顿时陷入了一片末日般的呼号之中。
“这也太多了!”小原甩着在鸟脸上砸痛了的手拔腿就跑,同时还不忘大喊着向同伴们招呼起来,“涵洞!都躲到涵洞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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