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莫和胡椒对镇子里正在发生的危机一无所知。他们像没头苍蝇一样在浓烟中寻找出路,却发现每一条廊道都被大火堵住了。看到的只有跳动的焰影,听到的只有呼呼的火声,两人被迫掉头缩回到起居舱,合力将那扇合金防爆门推紧锁好。这里并不是安全舱,而是一处蒸笼,在火烧进来之前,高温和灼烟就足够把舱内的一切水分都蒸干了,即使是比胡椒更能耐受高温的莫莫,此时也感觉到舱室内越来越干热难耐,而最靠近火源的那一侧舱墙已经被烧灼得隐隐发红。
“我们不能留在这里,得想办法逃出去。”莫莫向胡椒催促道,却意外地发现他蜷缩在离舱门最远的一角,把脑袋深深地埋到低处,莫莫知道他在哭,有两滴晶莹的闪光落到发热的地板上,很快就被蒸发得不见踪影了。胡椒是个“坚硬”的家伙,对莫莫和活塞镇的机器人们总是喜欢摆出一副近乎残忍的冷漠模样来,但莫莫在这时感受到,他真的很喜欢自己的飞行艇,这是他迫降到荒漠中央之后唯一的庇护所,是他嘱意于逃离沙漠的唯一希望,同时也是支撑他在沙漠中生活下来的唯一寄托,就像是这位飞行员身体的延伸,而现在,他延伸出来的这副钢铁身躯正在一点点地被火焰烧毁吞噬,他终于在日渐干枯的心底里感受到了难以抑制的痛苦。
“见鬼!”胡椒竭力在莫莫面前抑制着哭腔,重重地一掌按在双眼上,“如果我是个人造人的话,就不会流下这些软弱的泪水了!”
就在莫莫试图重新鼓起他求生的勇气时,胡椒凶猛地站了起来,对莫莫喝令道:“你是人造人,你被烧伤了也会自我修复的,你出去灭火!”
莫莫平静地告诉他:“火太大了,即使是人造人也会被烧毁的。”
胡椒瞪着那不断发红的合金门,一次次想要不顾一切地自己冲出去灭火,又一次次退缩回来,直到更加汹涌的热浪令舱内几乎站不住脚,才苦笑一声叹道:“什么事都还没做成,却已经没有时间了——过来,小头盔!”
他将墙边一张用货箱搭成的桌子堆开,露出了墙角一方黑洞洞的管道口,一缕缕薄烟正呼吸不畅似的透过这里渗进舱室,他示意莫莫靠近,然后从箱子里取出了一张线条密集的飞行艇内构图来指点道:“这是机舱内部用于检修线路的工程管道,太窄了,我钻不进去,但你如果摘掉头盔的话应该勉强能挤进去。管道里的温度已经很高了,人类是承受不住的,但以人造人的体能来说应该不在话下。你仔细看好这张管道结构图记清楚了,爬到第三个岔口之后向左转,那里有经由机翼通往外界的出口。”
莫莫很用心地听着,并且用胡椒今天从镇子里带回来的井水打湿了一块毛巾,准备出逃时用来捂在口鼻上。他一直等着胡椒继续讲接下来的行动,可后者却忙于清理管道入口,迟迟没有再讲更多的话。
“然后?”胡椒往管道口里泼了半罐水,将黑烟压下去一些,“然后你就回镇子找那个强女子和那只铁头老鸹(科多:哈啾!)吧——我已经没有机会再利用你去变成人造人了,至少也没理由让你被毁在这儿,再见吧!”
莫莫攥着那块湿布怔了一会儿,才意识到胡椒已经不再考虑他自己的逃生了:“我不能听你的。”
胡椒有些气急败坏:“你为什么总喜欢跟我对着干!?”
“因为你想出来的总不是好办法!”莫莫笃定地说,“我拥有比人类更能耐受两倍以上高温的身体,只要用在对的地方,一定能做出比丢下朋友逃跑更有用的事情;你对这艘飞行艇比任何人都更熟悉,要想逃出去的话一定会有比我更多的办法,你得冷静下来想才行!”
“固执的家伙还真是烦人哪!”胡椒发出了科多和颐博士都曾发过的类似牢骚。
胡椒不再和莫莫搭话,背着手开始像钟表一样在这狭窄的方寸之间来回走动想办法。莫莫手中那块打湿了的毛巾被高温再次烘干,舱室里变得越来越热了。
就在黑烟再次开始顺着管道口冒进来的时候,胡椒猛地停在原地僵了好一会儿,仿佛突然找到了一个自己也不敢相信能想出来的办法,接着他重重地咳嗽了一声,露出了一种罕有的得意笑容:“小头盔,我们让飞行艇对着大火吹一口气吧!”
活塞镇上的许多机器人都被战斗鸟的电磁脉冲射线瘫痪了,像一捆捆砍倒后扎好的木柴一样横倒在路边,剩下的幸存者则跟着小原的指引,躲入了迷宫一样的废弃涵洞,这巨大的地下通道网络随之成为一片猎场,昏暗的岔路和死角之间到处回荡着机器人的脚步声、战斗鸟的嘶鸣声、被电磁脉冲射线击中时的惊叫声,可阻隔了一切的岩壁却让逃亡者们看不到哪怕近在百米以内发生着的猎杀。
背后一阵沉重的撞击声,他们回过头来,看到跟在最后头的面包重重地摔倒在了地上。面包无奈地看了看自己胖大的铁躯:“我的能量存储耗尽了。”
菘蓝快步赶上前去,从自己后脑勺的能源接口中牵出导线来,接进了面包的右臂给他充电:“没关系,很快就能重新启动了!”
面包用刚刚恢复一点儿动力的右手将他推开:“菘蓝!剩下的能量不够两个人用,如果分给我,我们就全都跑不了了!”
“你根本不知道剩下的能量够不够两个人用,因为实际形势的发展是无法用电脑来计算的。”菘蓝纠正道,“所以如果我把能量分给你,也有可能会让我们两个全都活下来。每次我断电的时候,你都会把能量分给我,现在正是我报答的时候。”
面包那副用铆钉固定在头部的下颌组件,微张成一种近似人类苦笑般的呆板表情:“我之前帮助你,并不是因为机器人之间存在什么友情,只不过是情感模拟程序预设好了要我把别的机器人当成朋友而已,这种友谊只不过是强制的电路指令,所以你没必要报答我。”
“那你就把我的报答也理解成强制程序指令好了。”菘蓝用机械五官摆出了一副程序设计好的呆板笑容。
“科多,你看着他们,等他们能走了就告诉我,我得先到前头去探探路!”小原在紧急时刻从不肯浪费任何一点儿时间,可她只往前方的黑暗中探寻了一段便被迫止步,一堵无路可去的岩壁在涵道尽头无情地沉压着,“糟糕!是死胡同!”
“快倒回去!”科多催促道,可往回飞了一小段,便被战斗鸟那忽远忽近的嘶鸣声吓了回来,“这样瞎跑不是办法啊,要是运气不好被堵在死路上就全完了!小原,你不是养了小虫子吗?快撒出去探一条活路!”
“虫子飞得太慢了,根本来不及,得想别的法子才行。”小原也暂时停在原地,思索着比低着头瞎闯更高效的探路办法,“有什么东西跑得比我们和虫子还要快呢?”
小原和科多相对着沉思了一小会儿,人类的与机械的眼睛中同时闪射出类似的惊喜光芒来,小原伸出了右手食指,科多则亮出了一支脚爪,两人异口同声道:“声音!”
“高频率的声音能像水流一样朝涵洞网络的各个角落扩散,遇到死路后产生反射的回声,和沿着通路一直传播下去的声音,听起来是有很大区别的,只要判断不同岔路中传播的声音异同,就能辨认出哪里是死胡同、哪里是通路了!”小原将指挥飞虫用的竹哨取出来塞进嘴里。
尖细的虫哨声随即像波纹一样扩散开来,小原吹了一会儿之后便暂时停下,侧耳细听从不同岔道传来的回声,可听到的回应却让她几乎怀疑起自己的耳朵来——回声之中夹杂着两支虫哨的共鸣。
“洞里还有别人在吹虫哨!?”科多慌乱地四下张望着。
小原竭力迫使自己冷静下来,待回声渐渐平息之后,她便试探着再次回响虫哨,果然,另一支虫哨的声音又像应和一般紧随着共鸣起来。
“没有别人吹哨,只是另一支虫哨受到声波振动,发生共振罢了。”小原解释道。
小原沉沉地看着深不可测的涵洞,“能这么熟练运用虫哨的人,是图缪缪。”
“图鸟鸟!?”科多永远读不对“缪”这个字——然而,也可能是他故意的,“他来这儿做什么?”
“别光瞎猜,去看看就知道了!”小原不断吹响虫哨,根据回声的方向寻找共鸣声源的位置,很快就看到另一支虫哨被插在洞顶的岩缝里,当她继续向洞穴更深处吹送哨音时,更多虫哨共鸣的声音回响了起来。
“我明白了。”小原打破了闷葫芦,“虽然还猜不透图缪缪到这里来做过什么,但这一定就是他留下的路标!”
在小原等人寻找着出路的同时,飞行艇残骸里的两人也在设法逃离自己的困境。为了尽量减小自己的行动障碍,莫莫把喷射头盔留在了起居舱室里,将重新浸湿的毛巾捂在口鼻上抵御浓烟,尽力蜷缩起身体,在狭小的线缆管道中爬行着。被大火烤得发烫的金属管道不断地灼伤他的皮肤,他咬牙忍耐着身体各处不断愈合又不断被灼出新伤口的剧烈疼痛,艰难地摸索到了胡椒所指引的“第三个岔口”,按照结构图的标示,在这里向左转就能直接爬到机翼逃出生天,向右转则意味着继续忍受可怕的灼痛、爬向未知的火场,莫莫毫无迟疑地一头钻进了右侧岔道,钻进了更浓更烫的滚滚黑烟。就在他感到即使是自己的人造人躯体也已经承受不下去,灼痛万分的呼吸道就要超过自我修复极限而彻底窒息之时,身下的一块镂空板松动了一下,他毫无防备地摔出管道、重重摔进了另一处舱室。莫莫摇晃着爬起来,看到如同迷宫一般复杂的各种指示灯、按钮、操纵杆和仪表,正杂乱无比地分布在面前宽阔的操纵台上——他顺利按照计划抵达飞行艇驾驶舱了!
驾驶舱虽然也处于密封状态而暂时未被大火侵噬,但环境要比起居舱危险得多,整个舱体都像火炉一样暗红地发着烫,操纵杆上的橡胶护手已经被烤化成了一种灼炙的黑色半糊状。
“胡……咳咳!胡椒!我到了!”莫莫艰难地冲着出发前胡椒别在他肩头的无线电对讲机大喊。
“听好了小头盔,按照我在飞行手册上指给你看的布局,找到动力操纵台!”困在起居舱的胡椒在讯道另一头回应道,“飞行艇虽然不能飞了,但油舱里还残存一点儿燃料,操纵传动系统没有完全损坏,四台主发动机里也还剩一台能正常运转,我要指引你启动这台位于右翼最外侧的发动机,并把它调转至正对主舱的角度进行启动,强劲的气流会大大加强机舱内的空气对流、带走大部分热量,将温度降低至燃点以下从而扑灭大火!”
莫莫这时非常庆幸,自己昨晚曾在采矿艇内翻阅过那本飞行手册,采矿艇的操纵台虽然比这艘飞行艇简易得多,但最核心的控制组件却大同小异,这使得他大大缩短了向胡椒学习基本操作的时间,并以最快的速度找到了主动力台。
“按下红色的按钮供电,按黄色的钮供油,将扇形仪表盘正下方的阀门拧到最右边封闭发动机燃烧室,全部做完之后就把节流阀推到头进行点火!”胡椒通过无线电大声指挥着。
“供电,供油,封闭发动机燃烧室,点火!”莫莫像背书一样重复他的指令,最后将湿毛巾从口鼻上解下来,包住被融化橡胶融噬得攥不住手的发烫节流阀,并用尽全力一推到底。
右翼传来一连串运转不良似的轰然巨响,狠狠震颤着整个机身,在强劲动力之下摇晃不已的右翼,仿佛随时都有可能承受不住震动而断裂开来,看上去似乎死去已久的飞行艇,终于发出了坠毁之后的第一声轰鸣,失去了遮护的莫莫被浓烟呛得几乎喘不过气来:“启动了!”
讯道那头的胡椒也咳得不轻:“现在握住‘凹’字形的主操纵杆,慢慢向右压,控制右翼发动机转向对准机身主舱!”
这艘飞行艇真是件工程奇迹,即使在坠机中损毁得如此严重,勉强保持完好的这一小部分机体在重伤之后竟还是如此忠实地运转着,斜指向天空的右翼坚强地承受住了再次发动的可怕震颤,老化受损的控制线路火花四溅地、却竟迟缓地驱动了发动机转向轴,将那呼啸着的巨大动力构件渐渐扭转到了对准机身火场的角度,在被气流波及的火场上,火焰像一大片被橡皮擦去的彩铅颜料般瞬间消逝了。
“干得好!继续转到底为止!”胡椒在对讲机里激动地大喊道。
莫莫的回答却让他灼热起来的心顿时凉了回去:“我已经把操纵杆转到底了!”
坠机的损毁和岁月的风蚀,终于在这巨大的机械身上显出了不可逆的伤害,胡椒马上从右翼传来的巨大噪声中听出了问题所在:“有一部分传动线缆被烧毁了,发动机卡住转不动了!”
他曾经认为绝不可能触及、刚刚才好不容易看见的那一点希望,转瞬又被重重的大火和浓烟完全吞噬了,出于对飞行艇的了解,他马上就在脑海中构建出了眼下这功亏一篑的危险状况:右翼发动机启动后的强劲气流足够吹熄大火,可它偏偏卡在了转动到一半的角度上,以至于仅仅吹灭了机尾一角的火焰,而迟迟无法对准主机舱内的火场继续进行灭火,而仍在不断蔓延的大火就快烧到燃料舱了,如果那里被高温波及,不仅正在运转的发动机会失去仅有的燃料,油舱爆炸的威力也会将这勉强撑持着的飞行艇残骸彻底炸毁。
胡椒想清楚了一切。他没有办法让已经断去线缆重新自己长好,他不甘心就此失败。这时他发现,由于发动机已经吹熄了一部分火场,起居舱外面的火势也不像先前那样致命了,于是马上动手将起居舱里剩下的水罐全都抱起来往自己的被子上倒,把浸湿了的被子像斗篷一样飞旋着披到身上,用包着湿布的把手拧开了舱门,然后裹着湿棉被冲进了已经不那么猛烈的火场。在他冒险穿过燃烧的机舱、抵达右翼根部的时候,连用来防火的棉被也已经被烘干点燃了,胡椒甩掉烧着的被子、用信号枪砸开了机翼检修口,找到控制线缆断开的部分,并抄过挂在舱墙上的扳手拧住翼轴传动杆,打算手动完成控制线缆未能实现的机械传动:“老伙计,再帮我最后一次吧!”
莫莫裹在操纵杆上隔热用的湿毛巾,已经不堪高温而燃烧了起来,他慌忙甩掉这块破布,跌倒在了致命的浓烟之中。操纵室的舱门在这时变成了太阳一样灼热的亮红色,烈火像一头活的野兽般狂暴冲进舱内,朝着无处可逃的莫莫扑噬而来。就在他下意识地抬手护住面部时,一阵比火焰更加凶猛的强风,像呼号着冲杀过山川原野的骑兵一样呼啸狂奔而来,飞行艇最后的咆哮声震颤了摇摇欲坠的机舱,几乎就要“咬”到莫莫身上的熊熊烈火,就像被卷进巨大漩涡的怪兽一般,哀号着、翻滚着被喷射气流绞杀成无数残缕碎片,迅速消失成了一缕缕飘散的残烟。
在阳光和空气透进来的地方,莫莫睁眼看到胡椒跑了进来,以最快的速度冲向操纵台并关掉了怒吼的发动机,几乎要拆掉整个飞行艇残骸的可怕震动终于随着航空引擎的静默而渐渐平息下来,满脸烟痕的莫莫看着坐在操纵台下咳嗽个不停、同样满脸烟痕的胡椒,后者狼狈而踉跄地站起来,把莫莫留在起居舱的头盔往他脑袋上一扣:“小头盔,你是最好的‘副驾驶’!”
涵洞的幽深远超过人们的想象,这错综复杂的迷宫网一定在地底下延展得比整个活塞镇都更加宽广,战斗鸟的嘶鸣声显得越来越模糊,已经被远远甩在身后了。小原干劲十足地跟着虫哨路标的指示跑在最前头:“已经跑了这么久,应该快到头了吧?”
飞在后面的科多奋力追上来惊叫道:“小原!快站住!前面有危险!”
科多拼命飞到小原前头阻拦她,结果重重地撞在了来不及止步的小原面门上,小原的一缕长发在两人相撞时继续朝前飘去,不料却由此引发了可怕的后果,发梢在飘飞到某一位置时,竟突然凌空燃烧起来了。
“着火了!”即使强悍如小原,面对自己的头发突然着火这种事情也会马上慌了手脚,就在她不得要领地胡乱拍打着那缕顺头发一路烧上来的火苗时,菘蓝快步赶上,伸出一把折叠在手臂里作为工具的剪刀,准确地把被烧着的发梢剪掉了。
小原看着那缕残发飘落在地燃烧殆尽,有些心疼地查看了一下头发被剪断的地方:“多谢了菘蓝。烧了这么长一段,不知要花多久才能长回来。科多,到底怎么回事?”
“我都提醒过你不要心急了。”科多将电子眼切换成红外扫描模式,看到了前方填满整个涵道的一大片高温区域,那正是莫莫和胡椒和天线树附近遭遇过的同一种防御热能场,“前面的通道全都被高温热能场封锁了,好像是某种自动防御手段。”
“既然有防御,就说明这后头一定有重要的东西要保护,看来我们已经很接近谜底了。”小原草草绾了一下烧短的那缕头发,把它隐藏的别的头发后面去,免得太过显眼,“图缪缪留下的路标是怎么穿过热能场的?”
科多向着涵道四面扫视了一下:“虫哨路标到这里就断了。”
“让我来吧,希望离他来过的时间还没过去太久,能残留下一些图缪缪的气味来。”小原将随身收驯着的飞虫放了出来,并且用虫哨发出了嗅探指令,“去找一找那个人留下的气味因子。”
虽然只能在热能场边缘徘徊,但虫子们仍然发现了线索,并在洞顶找到气味痕迹的位置撒下了萤粉作为标示,图缪缪穿过热能场时留下的“足迹”由此显现出来了,他竟是贴着涵洞的最顶端,纵跃着穿过去的。
小原目瞪口呆:“开玩笑吧!?这是人能做得出来的动作吗?”
“有什么了不起的,我也能跳过去!”小原堵了气,铆足了劲便沿着图缪缪留下的路线朝洞顶攀跃而去,结果在半途触到热能场的时候,便被灼得痛叫一声跌了回来:“好烫!科多接住我!”
“让我接!?”科多吓得眼睛都大了一圈,“阿其那家伙,要干体力活儿的时候人就不在!”
好在还是大个子的面包赶将上来,稳稳地将小原接住了:“能别玩这么危险的游戏了吗?”
在沉寂了许久之后,战斗鸟的嘶鸣再一次顺着幽长的洞道传来,这回听起来无比迫近,科多愕然道:“这么快就又追上来了!小原,我们快没时间了!”
在危机的催迫之下,小原又发着狠试了第二次、第三次,可却一次比一次跃得更低,她的体能已经在难以企及的高强度运动中消耗得越来越严重了,徒劳地试到第五次时,小原不得不双手撑着膝盖在原地喘息起来,蹙着眉头望向图缪缪留在洞顶那高不可攀的“足迹”。
“小原,不要再试了。”菘蓝阻止道,“让我来吧,由我穿过热能场找到它的控制中枢,从内部把防御系统关掉。”
科多提醒道:“温度太高了,即使是机器人也很难穿过去,会对线路造成永久性损毁的,如果存储着记忆和逻辑的数据电路受到损伤,就修复不回来了。”
菘蓝挺了挺那副瘦削的金属胸膛,那一刻,这个矮小的机器人仿佛散发出了一种人类才有的骄傲:“我只是个机器人,你们没必要担心一件工具。”
“即使科多是个这么讨厌的机器鸟,我们在旅途中也从来没有想过要丢掉他!”小原发怒地反驳道,“别小看我!用不着你冒险,图缪缪能做到的事我也一定能做到!”
战斗鸟的声音越来越近了,地面上甚至隐隐能够感到它们疾奔时的脚步振动,科多劝阻道:“小原,别再试了,这是浪费功夫。”
“你不必非得在每一件事情上都比过他!”科多把头顶的螺旋桨羽毛斜耷拉到脸上,遮掉一侧眼睛模仿成图缪缪的模样,“他有他的大本领,你也有你的小聪明,他用大本领做到的事情,你用小聪明一样能够做到,不要一味地模仿不适合你的本领,快想一想用你自己的办法要怎么解决问题!”
这番话倒是通了窍,小原后退两步,将目光从图缪缪的足迹扩大到整个热能场:“科多,有时候我还挺喜欢有你唠唠叨叨的——图缪缪从上头过去的话,我就从底下过,热空气的密度更小,会聚集到高处、使得上方变成高温区,相对来说,越靠近地面的地方沉积了越多的冷空气,也越容易安全地突破。”
科多试探着把脚爪伸到热能场最底部,结果马上烧红了:“哇!最底下明明也很烫嘛!”
“让我来帮你吧,”面包走上前来,“我身体里存储着冷却电路用的制冷剂,把它们释放进热能场,沉降下来的冷空气可以暂时降低靠近地面的温度,你就趁着这段时间赶快穿过去。”
“面包师傅,多谢你了!”小原在他的铁壳上捶了一下以示友好,并做好了冲刺的准备姿势。
面包拆开自己胸前的躯壳面板,将一根导管扯出来,开始向热能场释放制冷剂,那些蓝白色的冰雾大团大团地向地面沉降下来,与高温空气接触哧哧地蒸发出大量白雾。
“我们走!”小原像传球一样一把揽过科多闯进热能场,借由助跑的惯性贴地滑行了老长一段路,然后在惯性作用渐渐消失之时迅速翻转过身来,改用匍匐前进的姿势飞快地继续往深处爬。
“小原!我发红了!制冷剂就快要失效了!”科多看着自己渐渐被高温烤红的身躯,吓得拼命告警。
在越过某条看不见的界限之后,小原突然感到,原本压在背上那股地狱般的灼热消失了,她大着胆子站了起来,发现自己笼罩在了一片填充着整个涵洞的阴影之中。
那是一尊巨大的圆柱体,从涵洞的地面直屹到穹顶,像是一棵巨树的根脉深深扎进大地,像是一艘被废弃的火箭遥指着厚厚地层之外的无尽天空,她终于在这个谜团中触到底了——这就是活塞镇的能源塔,它的正上方就是立于山顶的那棵天线树。小原来到了能源塔中枢的系统操纵台前,看着那些密集的按键和显示屏:“看来他潜入涵洞就是想要找到这座能源塔,一定是为了侵入中枢控制系统。”
科多则忙着用机械脚爪做螺丝刀,旋掉好几颗螺钉,拆开了控制台的线路面板:“这里应该就是给热能防御场供能的传输电线,我要想办法进入系统切断它……”
小原捡过一双弃在操纵台上的废旧橡胶绝缘手套,戴之后伸手就将电线扯了,科多慌忙跳闪着躲避泄漏出来的电流:“你小心点儿!”
“时间不等人。”小原指了指背后因断电而渐渐关停的热能防御场,“我去叫菘蓝跟上来,你赶快接入能源塔的中枢控制系统,试着搞清楚图缪缪究竟做了些什么。”
胡椒和莫莫各抱着一具红色的灭火器,一左一右对准了刚刚发现的一小撮残火,用大量泡沫将它扼杀在了死灰复燃的萌芽阶段。这是他们在一片焦黑的机舱中发现的最后一点火种了,胡椒再次扳开了舱墙上还有些烫手的控制阀,在缓缓抬起、遍布灼痕的闸门之后,看到自己的单座飞机还完好无损地在舱库中停靠着,确认一切危机都已平静之后,两人将喷空了的灭火器各自一丢,背靠着背如释重负地跌坐下来喘个不停。此时已经是下半日了,午后的阳光带着一股陈旧的淡金色,透过残损不堪的舷而洒入,轻纱一样笼罩在两人身上,模糊了他们疲惫的容颜,看起来就仿佛是从某段带着遥远怅惘的回忆深处投映而来。
胡椒伸手从一侧舱墙的内壁中打开了暗藏的储物箱,莫莫意外地发现那原来是一方小制冰机,这里处于刚才那场火灾的波及范围之外,机柜里冷藏着的几只铁皮罐竟然逃过一劫幸存了下来,在开门的瞬间还冒着令人惬意的冰凉冷气,胡椒从中抽出两罐,用小刀一一橇开,并将其中一罐塞给了莫莫。莫莫在罐子里看到的是一团最不诱人的冰淇淋,一望即知是胡椒自制的,整团冰坨呈现出一股干巴巴的淡绿色,除了“冰”之外恐怕就与真正的冰淇淋没有什么相似之处了。莫莫学着胡椒的样子,直接用罐头刀舀了一小块放进嘴里,结果被那股难以言喻的刺激性口味呛得差点吐出来。
胡椒一边大笑着,一边大口大口地往嘴里吃冰淇淋:“抱歉,可能不合你的胃口,这就是我用板蓝板送来的井水自己冻成的,机舱里没有糖,我只好拔了门口石头缝里长出来的一种野草捣碎了调味,刚入口可能很苦,但继续吃下去的话能尝出点儿甜味来。”
莫莫尽量不去细尝味道,往嘴里猛送了几大口,并努力说服自己相信舌尖上确实感觉到了一点儿胡椒保证的甜味,他并无恶意地向胡椒打趣道:“你给我这个‘无感情’的人造人吃冰淇淋有什么意义呢?”
胡椒有些发窘,含着一大块没化的草雪回答道:“我只不过是想找个同伴分享罢了,你只管接下来、吃下去。”
莫莫伸手去接阳光洒落在自己手心的金色,然后抬起罐头刀割了自己的一撮头发递给胡椒,示意地指了指他身上的几处灼伤:“再送给你一把头发,不能给更多了。”
胡椒再次释放出纳米机器人,看着它们分解了这束头发,飘飞着融入闪亮的阳光,将被余晖照到的伤口一一愈合,用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模样说道:“谢谢你,莫莫——不仅为了这束头发,也为了你所做的一切。”
在太阳的光晕之中,胡椒望着舷窗外延伸到天边的荒漠:“小头盔,你到底为什么想要成为人类呢?”
莫莫思索了一会儿才答道:“爸爸想要让我变成真正的人类,他花了十多年的时间想要帮我实现这个愿望……”
“这只是你爸爸的愿望,”胡椒对这样的回答还不够满意,“即使他是你最亲近的人,另一个人的愿望,也不能代替自己的想法。你自己是为了什么原因才想变成人类?”
“为了……像人类一样获得真正的感情,为了不被其他人害怕和排斥,为了得到朋友。”莫莫认为自己想到了真正的答案。
“你难道不比我这个人类更有感情吗?镇子里那个保护你的姑娘,那只跟着你的铁头老鸹,甚至那些刚刚才认识你就愿意帮助你的机器人,他们不已经是你的朋友了吗?”
胡椒只用了两个反问就让莫莫再次陷入茫然。这个人造人孩子突然发现,自己一直坚定着“一定会变成人类”的愿望,却没有正视过想要达成这个愿望的真正理由:“你呢?为什么一定要变成人造人?我的朋友阿其被小白白抓走了,在我为了变成人类而进行的旅行途中,他帮助过我很多很多,但现在我不知道他在哪儿,连他的照片都没有,如果找不回他的话,以后就连他的模样都记不住了——人造人并不是万能的,也一样会面临这种难以解决的困难。”
胡椒抬手将大拇指上的灼伤展示给莫莫看,“如果我是个人造人就不会受这种伤,这个理由够充分了吧?”
莫莫提出了自己的疑问:“人造人能比人类活得更久,但在刚才那样的火灾面前,我们都活不下去;人类比人造人更脆弱,但没有你的帮助,我不可能只靠自己的力量灭掉大火。从火灾中活下来的我们两个,到底还有什么区别?”
这回轮到胡椒发愣,他费解地苦笑了一下:“看来我们对自己的愿望都还缺乏思考。我们就好像镜子的正反两面,彼此映照出了各自的不足。我固执于人造人的力量而做了很多错事,是你帮我意识到,原来凭着人类的力量同样可以做成很多事情;莫莫,你也要找到自己想变成人类的真正原因啊,只有看明白了原因,才能更清楚地知道怎样才能达成目标。”
一片翼影掠过天空,将投入舷窗的阳光搅碎成无数阴暗的碎片,胡椒顿时从短暂的悠闲中恢复了警觉,起身看到好几只战斗鸟正从活塞镇的方向朝这里飞来:“看来小白白是想来‘接货’了!”
莫莫指着另一侧舷窗提醒道:“天线树的热能防御场好像消失了!”
胡椒惊喜地朝山顶望去,已经看不见那些像水一样在空气中波动的致命热浪了:“虽然不知道是谁干的,但好歹不用再打拆掉天线树的主意了。小头盔,跟我来,咱们躲到能源塔里去!”
在空中的战斗鸟降落之前,莫莫和胡椒穿过已经失灵的热能场,毫无阻碍地找到了天线树根部的入口,并由此进入了地下错综复杂的涵洞网络。两人沿着黑暗的隧道一路向下方深处前进,胡椒端着已经上膛的信号枪在前开路,并在听到某些可能预示着危险的动静时,及时示意跟在后头的莫莫止步,并把枪端起来做好射击准备。
在传来声音的地方,他们果然看到一只战斗鸟出现在了前方的隧道岔口,像一只大猎物般漫无目的地缓慢游荡着,它一进入信号枪的射程,立即注意到了胡椒的莫莫的存在,警觉地扭过头来注视着二人,胡椒抢先抬稳了枪,瞄准了它那绝不会打偏的侧面,但莫莫却上前来伸手压低了枪口:“等等!这只好像有些不一样!”
站在枪口前,这只战斗鸟丝毫没有反击的迹象,和其他眼睛里闪着红光的战斗鸟不同,它那双探灯一样的大眼睛里射出的是一种柔和的淡蓝色光芒,它将这灯光向着两人闪烁了两下,然后扭头朝其中一条岔道缓步跑进去。
“见鬼,你说得没错,它在朝我们打招呼,好像是要领路!”胡椒关上了信号枪的保险,以免再遭遇一次要命的走火,“咱们跟上去看看!”
两人跟着战斗鸟的指引穿过了两个岔路口,接下来却丢失了这个引路者的踪迹,它好像打定主意把路带到这里就撒手不再管了。正在两人想要判断它的足迹时,莫莫那双比胡椒更灵敏的耳朵听到了一些来自远处的动静:“胡椒,这条路上好像有声音。”
“那我们到这边去瞧一瞧再说。”胡椒当机立断,并顺手递了一颗蓝色的手雷给莫莫,“蓝色的是电磁脉冲雷,拿着防身用,遇到战斗鸟攻击的时候,拧开齿轮保险锁之后再丢出去。”
在原地等待已久的菘蓝,感应到面前的热能场终于消失了:“小原和科多成功了!面包,我们快跟上去找他们!”
“菘蓝,我不能继续跟着你走下去了。”面包眼睛里的电子光线正迅速熄灭下去,“我用光了所有的冷却剂,系统过热得不到抑制,必须马上断电关机了。我一直不知道自己生活在活塞镇的意义是什么,谢谢你找了个像样的理由,让我至少为胡椒做了很多真正的面包……”
随着一阵系统关停的叹息,面包彻底停机倒了下去。菘蓝跑上来扶住他,感到自己的情绪逻辑电路中产生了大量毫无意义的死循环运算,他不知道这是否就是属于机器人的悲伤。
两道红光像利剑一样劈开了涵洞中的黑暗,菘蓝顺着那危险的嘶鸣声抬起头来,骇然看到一只追踪而至的战斗鸟,正从阴影中咆哮着冲出,就在它即将击中菘蓝时,一记底火击发的空洞闷响从侧面传来,那颗横飞而来的电磁脉冲雷准确炸在了战斗鸟的侧腰部位,引爆散发的电磁脉冲,将这个高大的猎手整个击瘫在了地上。菘蓝循着弹道延伸的方向望去:“胡椒!”
“顶住啊板蓝根!我们来救你了!”胡椒飞快地往冒着烟的信号枪里塞进下一颗电磁脉冲雷,没料到那只蓝眼睛鸟竟然把自己引来及时救下了菘蓝。
莫莫将他手里的那颗电磁脉冲雷取出来,搭到了小卡赠送的弹弓上,将复合材料制成的结实弓绳扯到极限,然后将没拧开保险的手雷狠狠射了出去。
“败家玩意儿!”胡椒惊叫道,“刚才不是告诉过你要拧保险吗!”
“如果拧开保险引爆的话,会波及到菘蓝的!”莫莫解释道。
没有触发的电磁脉冲雷像一块大石头般射掷出去,准确砸中了那只死而不僵的战斗鸟挣扎抬起的头颅,在它咬中近在咫尺的菘蓝之前,将它狠狠撞回到地上吃土去了。从目标上反弹开来的脉冲雷阴差阳错地落到了菘蓝手里,菘蓝看着这未知的玩意儿,不知道应该捧着还是扔了。
“别乱碰它,会把你脑子烧坏的!”胡椒赶过来警告道,并往被莫莫一记弹弓砸倒的战斗鸟脑袋上踢了踢,确定它已经“死透了”。
菘蓝吓得连忙把它丢进侧腰储物箱,不敢再伸手碰这件危险品了。他心有余悸地伸手到从另一侧储物箱里,摸出一支拇指大小的存储盘交给胡椒:“你让我帮忙修复的数据,已经恢复完成了。”
“一道语音通讯信号,从齿轮镇发出的,是我在休眠舱里睡长觉的时候,被飞行艇天线自动接收到的,但数据失真严重,根本无法识别,所以之前才交给板蓝根做数据修复。”胡椒惊喜地接了过来,“谢了板蓝根!这可是从老家传来的唯一口信儿了。”
“菘蓝……咦!?莫莫也在!”小原从能源塔的方向快步跑来,笑脸在看到胡椒的时候转瞬就变得凶神恶煞,“躲开!让我对付那无赖!”
胡椒扛枪挺胸,摆出一副“自己人”的得意架势来,未料小原却丝毫没有收手的意思,又是一记老拳结结实实地砸在了他左脸颊上。
莫莫怔怔地看着被砸倒在地的胡椒,觉得他应该挺疼的:“……自己人……”
“听见了。”小原满意地晃了晃拳头,“欢迎上贼船!但一码归一码,这一拳是回报你用闪光弹晃我的眼睛,现在咱们两清了!”
胡椒认清了这个显而易见的事实:“这姑娘咋还记仇呢!”
小原领着归队的同伴们来到了能源塔控制中枢,对还在解析系统数据的科多喊道:“呆鸟,发现些什么没有?”
“大发现!你们听听这个!”科多把有价值的系统日志截取出来念给他们听,“9月30日,热能防御场被突破,主控系统遭到不明人员入侵,绝密数据面临泄露风险,主基地决定采取‘清扫行动’。”
“9月30日,是能源塔的无线电力供应被切断的那天!”菘蓝说道。
“也就是上星期,莫莫刚刚被八爷抓到空中基地的那会儿。”小原发现自己猜测的时间节点得到了吻合,“当时图缪缪正在秘密调查八爷和小白白的主基地,他一定是在帮助我潜入八爷的基地营救莫莫之前,到过活塞镇对能源塔进行过侦察。‘清扫行动’是干什么的?”
科多解析道:“由于活塞镇实验场的秘密暴露,存在被入侵者经由活塞镇调查寻找到主基地的危险,主基地因此决定采取‘清扫行动’,通过能源塔向活塞镇的全部实验品机器人发出无线电指令,命令所有机器人将已经形成的情感模拟实验数据上传至主基地数据库,随后将对所有机器人的计算机主脑和能源塔的中枢系统进行格式化,清除有关活塞镇实验活动的一切电子数据。”
“实验场……”菘蓝表现出了深深的恐惧,“我们是作为实验品而被‘放养’在活塞镇上的吗?‘清扫行动’就是要删除我们所有的情感数据,失去所有情感和记忆的话,不就相当于人类的死亡吗?”
胡椒则若有所思:“难怪小白白说,他从菘蓝发现我的那一天起就开始认识我,如果镇上的机器人都是他的实验品,那他能接受到菘蓝探知的一切环境数据,也就不足为奇了。”
莫莫问道:“如果‘清扫行动’的指令在上星期就已经下达了,为什么机器人居民和能源塔中枢的数据至今还没有被处理掉呢?”
“入侵者为了阻止‘清扫行动’的进行,从内部切断了能源塔的无线传输系统运作,使得能源塔无法接收来自主基地的‘清扫行动’无线电指令,‘清扫行动’因此未能如期展开。”科多继续读取了更多信息。
“这下就全说得通了。”小原将这些信息碎片串联了起来,“整座活塞镇都是小白白建造的实验场,图缪缪在上星期潜入了这里,并想要通过侵入能源塔中枢系统来得到有关小白白主基地的加密情报,小白白发现活塞镇被入侵之后,决定下达‘清扫行动’指令,回收和抹消活塞镇的一切实验数据,阻断图缪缪进一步调查的线索,但图缪缪为了阻止他而破坏了能源塔的无线传输系统,导致‘清扫行动’因为无法转达小白白的无线电指令而未能执行,由于能源塔给机器人居民们供应电力也要依靠无线传输方式,因此无线供能系统也在同一天停止运转,居民们就开始陷入能源危机了。图缪缪一定是打算之后回到活塞镇继续调查,但为了帮助我们营救莫莫,而被发生在八爷空中基地的战斗耽搁了,小白白在这段时间里则集结了战斗鸟编队来袭击活塞镇,准备继续执行被打断的‘清扫行动’。”
“唔,看不出你粗手粗脚的,倒很有做侦探的潜质呢!”胡椒忍不住恭维了一句,“板蓝根,你身上不是也有数据线吗?连接到控制台上帮科多一起进行检索吧,两台电子大脑搜索起来会快很多呢。”
“不要叫我板蓝根啦!”菘蓝总是对胡椒起的这个外号感到莫明尴尬,他在数据台上找到了合适的接口,并把从自己电子脑中牵出的数据线接入进去,“我试试。开始数据搜索,30%……50%……”
“怎么样?有什么发现没有?”小原催问道,“菘蓝?为什么不说话?”
胡椒打量着菘蓝越来越呆滞的电子眼,警觉地将小原往后一扯:“小心!他的模样有些不对劲!”
菘蓝像得了病一样难以控制地颤抖着各处机械构件,艰难地发出了这样一句警告:“小原,快跑!”
他的左耳部位伸展出一副微型折叠天线,发出的声音却刺耳难耐,小原和莫莫纷纷捂住耳朵抵御这可怕的噪音,胡椒把信号枪对准了能源塔控制中枢的入口:“他把战斗鸟都引来了!”
在信号音的定位呼唤之下,原本空荡的涵洞顿时嘈杂起来,在无数脚步声响起的方向上,还幸存着的一小群机器人居民惊慌地逃进了视野,而在他们背后,紧紧追踪着的是数量更加庞大的战斗鸟群。
菘蓝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不是我干的……我无法控制自己的躯体了,有级别更高的指令数据通过导线进入了我的主脑,我必须执行来自更高数据层级的命令……”
“你在胡说些什么?”小原没太听明白那些艰涩的术语。
机器人们纷纷跑到小原等人这边寻求庇护,战斗鸟们则危立成一道气势汹汹的铁墙,最前头那只战斗鸟的背部通讯设备,投映出了小白白的全息通讯影像,那一贯尖细刻薄的嗓门说道:“小虫子们,是喜闻乐见的自投罗网!EI-13本来就是我制造的实验品,他的电子脑接入控制中枢之后,能源塔内置的自动程序指令就将他隐藏的无线电指令接收功能激活了,现在我可以把战斗鸟身上散发出的无线电波作为中继,直接对他远程发送指令进行控制,EI-13已经重新成为我的傀儡了。”
小原反应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小白白口中的“EI-13”原来是菘蓝胸前的生产编号,她伸手将菘蓝连接到中枢控制台上的数据线拔掉:“菘蓝,你清醒点儿!”
“没用的,他的模拟情感系统虽然还能正常运转,但身体只能遵照我发出的无线电指令行动。”通讯画面中的小白白将细长的胳臂一挥,“抓住这些小老鼠!”
“那不就是脑子还清醒,却只能眼看着身体不受控制地行动吗?这也太可怕了!”科多惊叫着从菘蓝身边躲开,“我会不会也变成这样?要不要赶快把导线从控制台上断开来?”
“你不是小白白的实验品,系统程序编写方式都不一样,他控制不了你的。”小原摩拳擦掌,“你只管继续把有用的数据全都挖出来,打架的事儿交给我们来办!”
战斗鸟们争相嘶吼着一拥而上,小原带头冲上去挥拳就打,莫莫的弹弓和胡椒的信号枪在半空中射出一道道弹痕,机器人们四下逃窜着躲避或反击,菘蓝是一片混乱中唯一的静止,他向着位于指令上层的小白白请求道:“请不要向我下达这样的指令!”
“那可不行,你现在是离能源塔控制台最近的人,”小白白漠不关心地在他大脑里回答道,“EI-13号,我向你下达重新启动热能防御场的指令,把顽固的人类和人造人烧到失去反抗能力为止!”
菘蓝闪电般地从侧腰储物箱中取出了先前捡到的那颗电磁脉冲雷,可还没得及拧开齿轮保险栓,小白白的无线电信号就命令他的身体停止动作了:“没用的!我给你下达的程序指令是保全自己、启动热能防御场,所以你想用电磁脉冲雷炸毁自己也做不到哦!”
菘蓝看着小白白的指令越过自己的电子大脑,命令自己的右手抬起来伸向能源塔控制台,准备接上断开的电线让热能防御场重启:“小原!莫莫!过来阻止我!”
小原屡次想要冲上去拦住菘蓝,却总是被战斗鸟们挡住去路:“菘蓝!你得夺回自己的身体控制权才行!”
“嚯!小姑娘,你可太难为人了!”小白白端坐在高高的全息通讯影像中俯瞰着一切,就像在观赏角斗场中的表演,“这些机器人从被制造的那一天开始,就被设定成必须按照级别更高的指令而行动,他是无法违抗我的。EI-13号,你的模拟情感反射系统现在出现了强烈的逻辑冲突,这可是宝贵的情感实验数据,待会儿要全部给我上传回来!”
菘蓝无法控制地看着自己的手不断靠近控制台:“请现在就回收我的记忆数据吧!请回收并删除我数据库中的所有记忆,这样我就不会再痛苦,我将能毫无程序冲突地执行你的命令!”
“在执行命令的同时,还能够产生自主思维,情绪电路模拟出了的负罪感,真是情感模拟实验的重大突破!”小白白兴奋地搓着手,“好吧,作为给你的奖励,我批准你的请求!EI-13的全部记忆数据即时上传至主基地数据库,完成备份后对电子大脑中的残留数据进行彻底格式化!”
那是极其短暂的一瞬间,在吃力的苦战之中,小原惊恐地看着菘蓝的眼睛在短短数秒内失去了全部光彩,她知道菘蓝的记忆已经在上传后被删除,他遭遇到自己最害怕的“记忆死亡”了,现在的菘蓝成为了一副空白的躯壳。
“人类仍在反抗,请求使用最近的武器系统予以打击。”菘蓝毫无情感地向小白白提出指令申请。
“我准许!”小白白兴奋地看着今天这出“节目”进入高潮。
菘蓝僵硬地抬起手来,拧开了手中那只电磁脉冲雷的齿轮保险。
“等等!你是怎么做到的!?”小白白难以置信地大喊道,“你的记忆数据应该已经清除了,你应该已经不再想要毁掉自己了,你是怎么做到自主启动电磁脉冲雷的!?”
菘蓝木然地看着这颗对机器人而言是致命的手雷,茫然地答道:“记忆数据检索无结果,我不认识这是什么武器,这是离我最近的武器系统,我按照指令启动它。”
“是逻辑漏洞!我被骗了!”小白白像人类抓狂时揪住头发那样,气急败坏地揪住了自己头顶的天线。即使无法违抗“必须执行指令”的程序定律,菘蓝还是在这一不可撼动的规则框架之内,成功制造了对自己有利的逻辑漏洞,他预先设定自己先后发出两条指令请求,第一条是请求删除所有记忆数据,第二条是请求使用最近的武器系统,这两条指令请求在小白白看来都是没有任何问题的,但当第一条请求被批准执行之后,失去全部记忆的菘蓝将对电磁脉冲雷的危险性丧失认知,而此时第二条请求一旦被批准,他所判断出可使用的“最近武器系统”,便不再是热能防御系统,而是手中这颗足以毁掉自己的电磁脉冲雷。
菘蓝就这样以舍弃记忆为代价,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启动电磁脉冲雷烧毁了自己的全部线路,靠近他的几只战斗鸟也全部被脉冲波及而瘫痪倒地,解了围的小原快步冲上去扶住了菘蓝那具倒下的躯体,她看到泪水从自己模糊的视线中砸落到菘蓝无表情的金属面孔上。
在电路完全断开的最后关头,菘蓝使用残存着的电流反应,磕磕绊绊地对小原说道:“我不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但执行记忆删除程序之前预留下来的情感系统指令,命令我对你说:‘对不起……再见……’”
小原放下完全熄灭了所有闪光的菘蓝,纵身砸中了正在扑向莫莫的又一只战斗鸟:“小白白!我会找到你的主基地,把你那颗大脑袋拆下来!”
同样目睹着菘蓝牺牲的,还有不断开火自卫的胡椒。在填进所剩不多的又一颗弹药之后,他发现自己被战斗鸟逼退到了中枢控制台前,已经无处可避了。
“胡椒,你还在干什么?看看你背后!”小白白从被菘蓝欺骗的恼怒中平复下来,转而对胡椒说话。
“你把我当小孩子骗吗!?”胡椒虽然嘴硬,却还是忍不住飞快地回过头瞥了一眼,结果这一瞥之下便睁大眼睛舍不得回头了,他看到半透明的能源塔内部,有无尽的纳米机器人,正像海浪一样做着美妙的螺旋形游舞。
胡椒强迫自己回过头来,抬起枪口逼退了想要趁势扑上的战斗鸟:“那是纳米机器人吗?”
“没错,你背叛了我,我却还没有忘记咱们之间的买卖!”小白白答道,“那就是我许诺给你的报酬,是足够用来把你变成人造人的海量纳米机器人!帮我推下红色的操纵杆,重新接通能源塔的无线传输系统,能源塔接收到指令执行‘清扫行动’的同时,所有纳米机器人都会被释放出来,对整个镇子所有机器人的电子脑进行格式化处理,在那之后,它们就属于你了,你可以控制它们把那个傻瓜人造脑袋整个分解掉,分解得到的全部人造细胞,将足够把你变成人造人!”
胡椒转头看到了他所说的红色操纵杆,像饿极了的人看到食物那样耸动了一下喉头。
“你想干什么?我就知道你靠不住!没有立场的机会主义分子!”科多见势不妙,连忙飞过来想要挡住操纵杆。
胡椒甩手将科多狠狠地扇开了:“你是说,变成人造人的办法就是把莫莫分解掉吗?你不是想要抓他回去做实验吗?”
“验证用纳米机器人分解人造人的可行性,同样也是实验的重要一环,如果你愿意跟我合作,我不介意现在就执行这项实验!”小白白加重了语气,“你还在犹豫什么?比起你苦难的家乡来,这些没有感情的机器人和人造人难道还要更重要吗?”
胡椒沉沉地点了一下头算是作为回答,他回身走向那启动“清除指令”的红色操纵杆,然后飞快地抬起信号枪放了一枪,将操纵台和能源塔中枢整个打坏了。
“你这颗疯胡椒到底在干什么!”小白白遭遇了今天的第二次惨重挫败。
“你已经骗过我了!”胡椒填好弹药,把枪口转回来指向战斗鸟们,“昨晚你告诉我说,人造人的感情都是电路模拟出来的假象,即使他们被分解掉也不值得同情,但你撒谎!我用自己的双眼看见过了,莫莫和我一样是有血有肉的人!‘板蓝根’无法反抗你的指令,却还是用他自己的方式做出了正确的事,我作为能够自由判断善恶的人类,可不能做得比一个机器人还差劲!”
“我就知道你是靠得住的自己人!”科多的态度转了180度,不失时机地飞到胡椒肩膀上套近乎,“我刚刚在能源塔数据库里有新发现!清除所有实验数据只是‘清扫计划’的一部分,在完成数据清除之后,‘清扫’指令将会触发作为核心供能装置的高聚合电池发生过载,产生的剧烈爆炸会摧毁整个地下涵道网络,失去支撑的活塞镇也会全部沉入地底!”
“好啊,你想骗我启动‘清扫计划’,把自己也给埋在这儿!”胡椒很庆幸自己没听小白白的鬼话,面对一拥而上的战斗鸟,胡椒飞快地戴好飞行风镜,并砸下了一颗白色的闪光雷:“闭眼睛!”
毫无防备的小白白和战斗鸟们全都被强光晃花了眼,等他摆脱闪光干扰,再次从通讯投影中看清楚眼前的一切,能源塔中只剩下了瘫倒或仍在逃窜的机器人居民们,莫莫、小原、科多和胡椒却不见了。
“他们跑哪儿去了……”小白白四下扫视了一番,两眼扫到能源塔上时便定住不动了——被胡椒刚才那一枪打破外壳的能源塔空空如也,原本放在里头作为能源供应、准备用来炸毁整个活塞镇的聚合电池,此时已经不翼而飞了,“那帮贪得无厌的小土匪!追上他们,把聚合电池抢回来!”
在小白白还在犯迷糊的时候,小原一手一个,把莫莫和科多从能源树的树洞里拖出来:“胡椒那家伙怎么跑得比我还快!他上哪儿去了?”
一阵引擎轰鸣声回答了她,他们看见飞行艇残骸的尾舱门已经打开了,胡椒的那架滑翔机从艇舱里滑行出来,引擎排气口的格栅缝里,闪烁着被他安装进去作为能源的聚合电池强光,获得动力的飞机在并不算平坦的荒地上蹦跳着掠过,一头从断崖尽头栽下去,然后吃力嘶吼着重新扑腾了起来,如同从残破的飞行艇中新生出来的一颗种子般,飘摇着汇入了吹向远方的季风。
“那家伙把咱们卖了!”科多悲叹道,“太不够义气了,好歹带上我呀!”
莫莫安慰道:“他带走了聚合电池,至少就不会让小白白利用电池的能量炸掉镇子了。”
“你把谁都当成好人,受苦的可就是咱们自己了!”小原不满地回过身去,面对着从涵洞里鱼贯钻出的战斗鸟们,就在她挥动因疲惫而变得沉重的拳头,朝着那些铁疙瘩迎上去时,战斗鸟群却在扑向她的瞬间改变了动作,接连展开铁翼跃入了空中,小原纳罕地顺着它们的飞行轨迹抬头,看到胡椒的飞机拐过一个大弯,又朝活塞镇俯冲了过来:“那小子飞回来了!”
胡椒透过飞机座舱,看到沙漠的星空静静地笼罩着活塞镇,驾驶台上正播放着菘蓝帮助他修复过的那段“齿轮镇通讯”。他直到现在才知道,那原来是家乡最后的告别,通讯数据里有一个粗沉的声音在说话,他听了好一会儿,才辨认出那竟是已经长大的麦子!
“这里是齿轮镇通讯台,向所有还在漂泊的领航员们,所发出的最后一次广播通讯。当你们收到这段通讯时,齿轮镇已经消亡,感谢我们骄傲的领航员们所做的一切,但我们最终失败了,新的能源迟迟没有找到,镇子已经无法存续下去。我们放弃了掠夺其他镇子的想法,选择接受家乡的没落,在这个大多数人都在靠相互争斗和掠夺来维持生存的残酷能源危机时代,我们选择了依靠自己的力量、而不是靠伤害别人来争取生存的权利,比起伤害他人的罪恶来,难道我们自己的消亡真的就那么可怕吗?尚未回家的领航员们,在艰险的航程中,希望你们也能作出和家乡一样的选择!”
随后的全息投影录像,将家乡的最后一夜投映在了飞机座舱上,时间的记忆与舱外的星空交映着,形成了一种奇妙的叠加。胡椒看到,寒夜和狂风一如自己起飞的那个夜晚一般深邃冰冷,背井离乡的居民们照例要在登上飞行艇之前绕镇一周、捧一把泥土作为纪念,载满乘员的飞行艇一架架升上寒空,明日将永不再回返,第一轮尾焰轰然在夜幕之半燃烧起来,像是一只孤独而充满忧伤的蓝色眼睛在向着永别的家乡投去最后一次凝望,随后是更多巨大的蓝色尾焰接连亮起,连绵着照耀了整片黑暗的寒夜,使得天幕如玻璃般破碎。
在这投影的幻象之中,胡椒难以自制地将发动机节流阀推到底,把飞机提高到最大马力,疯狂地追逐着那正在消失的家乡,有好几次他都一头扎进了那些蓝色尾焰的幻影,好像真的追及了背井离乡的朋友与家人,但即使他真能追上幻影,却终究无法追上已经过去了五十年的漫漫时光。投影结束了,无数飞行艇的投影、无数尾焰的幻象也消失了,只剩下这孤零零的唯一一架飞机,像一颗遗失的种子般落入不知往何处去的夜空深处,循能源辐射追踪而来的战斗鸟群,正争相朝着他扑飞过来。
胡椒将操纵杆拉到了底,随即便被一股巨大的惯性狠狠压到座舱底部,感觉骨头都快断了,整架飞机被拉成了一个近乎垂直的危险爬升机动,如同一条昂首的眼镜蛇般,向着月光与星星的方向急速抬起,会合到一起的战斗鸟们紧跟着扑翼爬升追咬而上,宛若沿着航迹编织成了一条连绵数百米的钢铁尾羽。在严重过载造成的幻视之中,胡椒一遍遍回想着已经不在的家乡,齿轮镇是一个很普通的镇子,既没有什么惊心动魄的历史,也没有什么杰出闻名的人物,但这是很多人的家,见证了一代又一代人的生活、老去与新生,远来的旅行者啊,无论你是谁,如果你来到了此地,请记住这儿曾经存在过一座平凡的镇子,叫作齿轮镇;如果再也没有人光顾这片被遗忘的土地,那就让风沙和星辰掩埋一切吧——再见,齿轮镇!
胡椒在飞行高度超过能源电池爆炸半径之际,伸手拉开了座舱盖,强劲的气流瞬间将他从驾驶舱里拖了出去,而超过动力极限的飞机,则拖着那颗过载的能源电池继续向更高处爬升。胡椒看着继续向上追击飞机的战斗鸟们,在自己急坠的身体四周掠成一道道看不清形状的残影,只觉下方的大地如一堵无限宽广的城墙般朝自己撞过来在他扯开降落伞的瞬间,超载过热的能源电池如一颗太阳般在头顶的夜空中爆炸开来,急剧扩展的火焰的“日冕”,将紧追在后的战斗鸟们一一掀翻、扯碎、吞噬,燃烧着的零件残片拖着长长的火尾,像流星一样呈放射状从他们身边不断射向广袤的大地。
火雨落向的大地之上,莫莫、小原和科多抬着头,看到那朵降落伞如蒲公英一般晃晃悠悠地越落越近,随着那渐渐熄灭在寒夜高空的烈火而长松了一口气。
面包师傅的眼前闪过了一片杂乱的光点,然后终于从长久的休眠黑暗之中恢复了视野,他看到莫莫、小原和薯条的脸在自己面前微笑着,而凑得最近的是胡椒那张沾满油污的大脸,龇牙咧嘴成一副并不可亲的笑容:“啊哈!又修好一个!”
面包师傅活动了一下卡卡作响的关节,从自己躺倒着的地方爬起来,发现已经天亮了,在昨天战斗中被打坏的机器人居民,像病人似的成排安放在活塞镇空地上,正等着莫莫、小原和胡椒一路修理过去。
“都不难修,只是把被战斗鸟的脉冲射线烧掉的线路重新接上而已。”胡椒一边吹嘘,一边接过科多递过来的扳手,“多谢了,铁头老鸹!”
“铁……铁头老鸹!?”在旅途沿路得到的所有外号里,这算是科多听过最过分的一个,“我是八哥,是八哥啊!”
在稍远一些的面包店门口,修理好的菘蓝正懵懂地看着眼前的一切:“这是哪儿?你是谁?”
科多在他面前飞来飞去地作弄道:“我是你的老大,你以后只要听我的就好了,有什么好东西都要交给我。”
“死乌鸦,一闲下来就净捣乱!”小原一巴掌将科多扇开,“菘蓝,别听他瞎说,你是我们的朋友。”
“可我什么也不记得了。”菘蓝茫然地看着小原伸过来的手。
“没关系,你还可以重新去接触和感受一切。”小原宽慰道。
菘蓝咧了一下铆接的下巴,在小原的手上握了一下,大概听懂了。
面包师傅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围裙,向薯条问道:“薯条,大家怎么又能动了?能源是从哪儿来的?”
薯条向着镇外的山上指了指:“胡椒把飞行艇残骸送给了我们,用发动机上的螺旋桨改装成了风力发动机给我们充电呢。”
在他所指向的荒山上,残破且失去聚合电池的能源塔已再不能发挥它原有的作用,胡椒将已经历经过太多损伤的飞行艇永远地留在了这里,从山上俯瞰着已经面目全非、却仍然有新居民生活着的故乡,她右翼上那副曾经救过急的发动机,则在大风的吹拂下有规律地缓转着,将永不枯竭的风力转化为发电机组里逐步累积的能源,为重新修复的机器人居民们提供着新的动力供应。
胡椒最终放弃了再次飞上天空的偏执,菘蓝送给他的骆驼,则被转赠给了莫莫、科多和小原。鞍囊里满满当当地放着面包干和水罐,骆驼事不关己地嚼着出发前的最后一顿野草,莫莫和小原身上多出了防风沙的面罩和斗篷,变成了一副即将远行的沙漠旅人的模样。
“你真的不跟我们一块儿出发吗?”莫莫向前来送别的胡椒问道。
“如果能多上一匹骆驼的话,我非常渴望继续成为你们的同伴,可惜这头骆驼再搭上第三个人就得累死在半路上了。已经没有什么地方需要我‘回去’了,可你们不是还有很重要的朋友要继续寻找吗?你们比我更需要这头骆驼呢。”胡椒干巴巴地笑着,在莫莫的手上用力握了一下,“谢谢你,莫莫,如果没有你的到来,也许我会永远被自己的偏执困在荒山上。等再见面的时候,要让我认识一下那位阿其呀。”
胡椒背后跟着一块前来送行的机器人们,面包试着进行最后的劝阻:“你们一定要冒险离开吗?镇子上有庄稼和水井,我还能做面包,既然胡椒能在这儿活下去,你们也一样可以留下来,可如果走进沙漠深处,会发生什么事就不好说了。”
“往前走虽然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但留在原地可是一定什么事都不会发生哦。”小原向着他们眨巴了个打趣的眼神,“你们只管看好胡椒,别再让他惹是生非啊!”
科多则郑重其事地向菘蓝告诫道:“以后别再到处乱跑了,谁知道又会捡到什么奇怪的东西。”
上一次被“捡到”的胡椒把脸一拉:“喂!老鸹,我听到了哦!”
莫莫、小原和科多离开了他们仅仅逗留两天、却留下了许多记忆的活塞镇,向着远方的天际线走去,胡椒则跟着机器人们回到了活塞镇,离开的和留下的,各自都在等待着自己未知的明天。莫莫感受着驼背上永无休止的颠簸,不禁在半途上回过头来,朝着活塞镇的方向又望了一眼,发现整个镇子已经消失在视野尽头,只留下一串零落的骆驼脚印,在荒芜的沙漠上孤零零地延伸向遥远天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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