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活塞镇之后的旅程,是一个个日夜的单调重复,灼热的炎空和刺骨的夜幕,像一面均分于地平线上下的巨大钟表,永无休止地交替考验着旅行者们的意志与生命,骆驼那保持着不变节奏的沉缓脚步,就像是这巨钟所发出的节拍。鞍囊不断干瘪,水罐不断变轻,眼前一望无边的单调景色却永远没有改变,令人产生了在流动的远景反衬下原地踏步的错觉。在食物和饮水都恰好消耗过半的那个夜晚,平坦的沙漠在月亮和星空映照之下,静静地向无限远处铺展着,被染成银色的细沙如大海一样广阔而宁静,晚风吹过大地时拂起的飞沙就像波浪一样粼粼着,而在这沙与夜光的“海洋”中心,骆驼就像是一艘永远无法靠岸的小船在缓缓行驶,天空和大地荒凉而沉静,只有骆驼坚硬的蹄子踩进软绵绵的沙地时那沉闷的脚步声在寂寂地响着,冷的月光从一侧映照下来,将他们的影子投向另一侧,并随着骆驼的前进而在银幕般的沙地上牵引成不断变化的角度,莫莫和小原背靠着背分别蜷缩在前后两拱驼峰上,看到各自的侧影在这变幻的月光中不断拉长。
“小原,你也还没睡吗?”莫莫仰望着和这大漠一样没有方向和边界的星空。
“我睡不着。”小原答道,“小白白原本同意阿其的要求放走了你,为什么现在又诱骗胡椒帮忙想要重新抓住你?他安排机器人们模仿人类在活塞镇里生活并收集电路反射数据,做这种情感模拟实验又是为了什么?阿其被他带走之后又怎么样了呢?”
科多原本在两人之间的驼峰凹处歇脚,这时候是照例要插上一嘴的:“你说那个大脑袋会不会是想抓我们去做实验?我的脑袋这么聪明,他该不会直接把我开瓢吧?”
莫莫看着光与影在平沙之上又蔓延开好远一段,然后告诉小原:“那天我和胡椒在涵洞里的时候,遇到了一只不一样的战斗鸟,它没有攻击我们,还带我们跟你和菘蓝会合了。它的眼睛是浅蓝色的。”
“浅蓝色的?”小原从中听出了很多,“嘿,和阿其的能量晶片是一个颜色!”
“没错。”莫莫能感受到背后那一侧的小原发出了和自己一样的笑容,“我在想,也许阿其仍然在用他自己的方式暗中帮助我们。”
他们被灼热的阳光晒醒,发现骆驼从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已经停在原地不再走了,这是荒漠中央一片平坦开阔的沙原,既没有丘陵高地的阴影可供荫蔽,也没有杂草可供它咀嚼,骆驼一动不动地在滚烫的阳光和灼沙包围之下挺立着,仿佛打定了主意要保持着这副姿势风化成一具木乃伊。
“喂,快走啊!”自打差点在活塞镇断崖上被一个急刹掼死,小原便跟这头骆驼不对付,“再不走就吃了你啊!”
骆驼漫不经心地把长脖子向后一仰,糙硬得能扎人的厚耳朵差点擦到小原脸上,大有“不怕崩掉牙就请吃吧”的意味。科多则试探着用脚爪扯了扯骆驼劲下的缰绳,毫无诚意地鼓励道:“兄台!快看前面有梅子!”
小原狠狠地踢了骆驼几下催它快走,结果在皮糙肉硬的骆驼身上碰痛了脚脖子。莫莫劝阻道:“小原,别打它了,骆驼背着我们走了这么久,我想它一定也累了,我们要相互体谅,才能一起走下去。”
小原颓然地在驼背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跳下被太阳炙烤得烫脚的沙地,从鞍囊上取下一只罐子,走到前头去给骆驼喂水喝。莫莫和科多固然知道,这姑娘一向是很擅长靠真假难辨的演技来捉弄人的,但此时她那种急切的忧虑却怎么看都不像是装出来的:“骆驼,对不起了,我知道你背着大家走了这么远一定很累,我们却没有什么办法能犒劳你,可请你坚持下去继续帮助我们吧!我们真的有很重要的朋友要去找回来,要是他现在遇到了困难和危险,我们真的很想到他身边去帮助他!”
骆驼将那张无表情的大脸俯下来,硬糙糙地在小原耳朵边蹭了一下,然后用厚实的鼻梁往小原身上轻轻一拱,把她向前推开了两步,原本对这种交流并不抱希望的小原,惊愕地看着骆驼那双永远半阖着厚睫毛的眼睛,觉得那其中闪出的光也许并不像自己先前以为的那样冷漠。科多惊呼道:“小原!它好像听懂了耶!它是不是叫你向前走?”
“向前吗?”小原转过身来,望着面前这片无限辽远的沙的世界,这无尽的莽莽啊,前行的道路究竟在何方呢?在骆驼执着的推动和鼓励之下,她茫然地往前走了几步,然后绊到某种硬物,一个趔趄狠狠地摔在了沙地上。
骆驼仰起头颈来对着天空哼哼了两声,拴着嚼子的大嘴咧成一副嘲笑的角度。莫莫连忙从高高的驼峰上跳下来:“小原你没事儿吧?”
事实证明小原不仅没事,而且还气愤得很,因为她像弹簧一样从摔倒的地方蹦起来,一捋胳臂便要对骆驼动拳:“你消遣本小姐是不是!科多帮忙生火,今天我一定要吃了它!”
科多拦在小原面前,回头向骆驼喊道:“蠢货还不快跑!你把她惹毛了,真的会被吃掉啊!”
骆驼则哼哼地喷了几个响鼻,表示对人类和鸟类的愚蠢威胁不屑一顾。
莫莫跑到小原绊倒的位置查看了一下,然后招呼道:“小原、科多!快来看!”
小原来到他身边查看刚才绊倒了自己的异物,对骆驼的愤怒顿时就变成了惊讶,那是一段埋在沙子里的钢梁和枕木。他们沿着钢梁延伸的两端继续向沙子底下发掘,确认这并不是一根孤零零的残件,而确实是一道长得看不见尽头的完整铁轨,像某种远古巨兽的化石般被埋覆在浅沙之下。
铁轨的奇妙之处在于,你能够在火车经过之前就看到它将要留下的轨迹。刺耳的汽笛充斥了荒凉的死寂,一辆黑沉沉的火车轰轰地从地平线之下撞出来,像一艘劈波斩浪的巨轮,沿着铁轨的走向,将茫茫沙海裁开成两片,车头安装的喷气式清道机不断将遮住前方轨道的沙子吹开,大片飞扬的尘埃远观有如被船艏推开的层层巨浪。他们怔怔地看着在视野中不断变大的火车,又回头看看那若愚的骆驼,渐渐意识到一个难以想象的事实:这头识途的老骆驼,把他们带到运行中的铁路交通线上来了。
在这文明绝迹的荒漠中央突然看见工业造物迎面扑来,是如此令人手足无措,他们就这么呆呆地注视着车厢一节接一节地从面前伸手可及的地方呼啸而过,直到车尾也掠过眼前,小原才猛地回过神来,跳上驼峰催促道:“快搭车!”
骆驼跑出了也许是这辈子最值得骄傲的速度,它竟然在狂奔之中,将自己与车尾缩近到了一个足够近的距离,并将这个了不起的距离保持了足有十数秒,在这一距离被重新拉远之前,小原果断地将莫莫和科多掷上了近在眼前的火车尾厢,然后纵身跟着跳了上去。完成了最后一段脚程的骆驼停在铁轨边,自顾扭过头去,把大大的前吻塞进侧鞍的罐口汲水喝,刚刚在尾厢上落稳脚的莫莫等人,看着它的身影像一支箭那样朝着火车前进的反方向迅速射远,很快就缩成一颗沙地上的小黑点,再也看不见了。
他们跳落的位置,是位于最后一节车厢尾部的露天作业平台,只有一圈栏杆草草地围着,与厢体内部则完全被舱门所隔开,小原把耳朵贴在车厢尾门上,已经听了三分钟了,风中的沙粒不断吹打在厢体两侧,发出躁动的撞击声,车轮压进铁轨之间的接缝处时发出节奏均匀而没有休止的震颤,单调地摇晃着这三名“偷渡者”。
“怎么样?听到些什么没有?”科多停落在莫莫肩膀上问道。
小原摇了摇头:“好像有人讲话,但厢门太厚了,实在听不清。在离小白白的活塞镇实验场这么近的荒漠里出现了一列火车,总让人觉得有点儿不放心,谁知道车厢里坐的是些什么人呢?”
“可一直躲在这儿的话,也不是办法吧?”莫莫试图把身子探出尾栏之外,想要从侧面看到车厢舷窗中的景象,但强劲的风沙迫使他中止了这种徒劳而危险的尝试。
“只能冒一冒险了。”小原把肩膀抡圆了两圈,“我把门栓砸开,你们一定要做好准备,一旦看到车厢里有危险,就马上跳下去。”
确认两名同伴都做好准备之后,小原横过左肘砸折了厢门锁闩,火车行进中的巨大轰鸣声掩盖了这记破坏性的噪音,他们紧张地试探着推开一条门缝向内窥探。
尽管门内的车厢陈设是非常普通且简单的,站在那儿的两个人也并没有什么漂亮的模样,但在莫莫等人看来,眼前的场景本身就像极了一幅令人愉悦安心的艺术画,因为厢内的两人,是大画家达.达尔和他的老朋友捕能师阿蓝。两人面前各自立着一架画板,画布上的作品各自绘就了一大半,就像是为同一个题目而交出的两份命题答卷,但仅看画面,着实很难想象两人画的竟会是同一副场景,阿蓝按透视法则绘制了一片华丽的厅堂,音乐家们手中的乐器宛似他们有生命的挚友和搭档,跳着圆舞的一对对舞伴像是色彩明快的陀螺在画面正中飞旋着,边角部分观众们活力十足的动作与欢快的表情,则让人觉得他们的欢笑本身就是这场盛大交响必不可少的组成部分;达.达尔的作品则照例让人看不出他画的究竟是什么,却又能强烈地感受到其中散发出的意境,没有勾线的各种色彩像是相互追逐伴舞一般,在画布上蜿蜒成一派类似小镇夜空的场景,可那翻卷如天空夜云的大团色彩,又似乎是流动的五线谱,零落有如流星或雨点的亮色点缀,又像极了欢跳的舞者或是谱上的音符,画面底部较为方正的杂块也很难说清究竟是鳞次的屋顶,抑或列坐的乐队了,仿佛真能听到有乐声从色彩之中流动出来一般。
“老朋友,你画的究竟是什么呀?”阿蓝发出了所有第一次看到达.达尔作品的人都很想发出的疑问。
“老伙计,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你就已经无法欣赏这幅画了,她的魅力就在于只能用眼睛和心去感受,一旦其中的美妙被言语表达出来,也就不再美妙了。”达.达尔骄傲地看着这副新作在笔下渐渐成形,就像自豪于自己的小女儿渐渐成长为漂亮的少女,“你的画这么写实,为什么不直接用照相机拍下来呢?只有超出现实束缚之外的灵感与想象,才是机器和程序永远无法代替人类来创造的真正艺术啊!”
阿蓝对自己的作品怀有同样的爱:“在现实中打破了旧的,就得在艺术中建立成新的,我们只不过是在画中用现实的碎片重建成了不同的东西而已。”
从门缝中倒卷进来的沙粒拍打到了画布上,两人慌忙展臂护住自己的画:“我的画!这可是世界艺术史的重大损失啊!你又忘记锁好门了!”“我锁上了,一定是你开了门又忘记关!”
两人相互指责着回身去查看车厢门,结果正好看到了车尾的莫莫、小原和科多。
“莫莫!”达.达尔惊呼一声,两人甚至连自己最宝贝的画都顾不上管了,撒手就朝意外重逢的莫莫等人跑过来。
阿蓝轻松地就把莫莫抱了起来:“前些天听说八爷的空中基地坠毁了,我们一直都很担心你呢!”
达.达尔想如法炮制去抱小原,结果反而被小原扯着胳臂甩了起来:“又见面了大画家!再给我一张新的签名吧!”
达.达尔被甩了个七荤八素,落地之后转了几圈才一头扶在门上,正好压住舱门把那恼人的风沙关停了:“你们怎么也在这趟车上?一定也是被邀请参加艺术展的吧!”
“我也想问同样的问题呢。”小原巧妙回避了自己偷搭便车的事实,“你们坐这趟火车是要去哪儿呀?你说的艺术展又是什么?”
“‘大陆之桥’艺术展,这可是现在最棒的先锋派艺术交流盛会,被称为先锋派艺术家们‘跨越大陆的握手’,我也受到邀请了。”达.达尔把衣兜里印着“大陆之桥”字样的艺术展邀请信展示给他们看,“这次行程也是艺术展组委会安排的,他们说这趟‘火花特快’可是唯一能够横跨大漠的豪华列车呢。”
阿蓝对着莫莫、科多和小原来回打量了几轮:“怎么就你们几个?你们没在八爷的基地里找到阿其吗?”
“他被转移到别的地方去了。”莫莫把低颔着的眼睛抬起来,“一定会找到他的,我们已经离他很接近了!”
科多补充道:“我们等列车到了下一站有人烟的地方就下车,继续寻找有关阿其的线索。”
“看来你们吃了不少苦头呢。”达.达尔将那张艺术展邀请信随意地塞回衣襟里去,“等到了下一站,大家一起下车,我们也帮忙一起去找阿其!”
“可你们还要参加艺术展……”莫莫为达.达尔感到为难。
“我成为艺术家,可不是为了艺术才生活,而是要把生活变成艺术。”达.达尔赶在莫莫拒绝之前打断了他,“对朋友的危险置若罔闻,跑去参加什么艺术展,这可不符合我的艺术审美!”
“没错!”阿蓝赞同道,“虽然我们能力有限,没办法帮你们跟敌人硬碰硬,但只要是能做到的我们一定尽力帮忙,我在能源联盟也有很多能够提供情报的捕能师朋友,下车之后我会试着寻找一下有用的消息。”
“我真是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们!”莫莫感到前方的困难突然减轻了许多。
“莫莫,你们和阿其之前已经给过我们无价的帮助了!”达.达尔略俯下身来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们一定累坏了,到站之前,就在车上好好休息吧,乘坐这种豪华特快的机会可不是天天都有呢!”
小原一闲下来,马上就有了自己的算盘可打,围着达.达尔正在绘制的那幅画赞叹道:“大画家又在进行新的创作了吗?一定又是一件了不起的作品,送给我好不好?就当作我们重逢的纪念吧!”
达.达尔对这种恭维是很受用的:“哈哈,我倒是没有意见,可现在这幅画还没画完。”
科多则在另一边打量阿蓝的写实主义作品:“咦?你们快来看看这个人!”
小原和莫莫凑上前去,发现科多指出了画上一个拉小提琴、戴着大圆眼睛的姑娘:“这个人画得……”“很眼熟啊!”
“这不是小夕吗!”莫莫脑中闪过了律令镇的回忆,“你们在哪儿看到她的?”
“就在你们面前。”达.达尔露出一抹揭露谜底的微笑,“绘画是为了留住生活中打动人心的一瞬间,但真正能够记录在画布上并传递给别人的触动,往往还不及在生活中实际感受到的百分之一——欢迎加入‘火花特快’的联欢舞会!”
莫莫这才意识到,自己身处的是车厢尾部一间封闭的舱室,被达.达尔和阿蓝临时当作了自己的画室,关闭起厢门与主舱的其他部分隔开,仅通过门上的窗户观察主舱内的场景以供绘画。达.达尔打开了通向主舱的厢门,就好像打开了八音盒的盖子,他们马上就被圆舞曲的海洋所淹没了,从这流动的旋律中能听出礼物包装纸般的漂亮色彩,主厢中到处是演奏着的乐器、闪亮的眼睛和旋舞的人影,从他们的笑容中能看到糖果般的气息与甜味,在阿蓝那幅写生画所对应的位置,莫莫果然看到律令镇的小夕坐在那儿,正笨拙地向一名同车的旅伴学拉小提琴。
“小夕!小夕!”莫莫和小原在满舱欢快的音乐、歌声与舞步中欢呼着,好让小夕听到自己的声音。
小夕闻声抬起脸来,大圆眼镜上反射着灯光那流动的华彩:“你们也在火车上!”
小夕站起来迎向莫莫和小原,同时扯住了他们两人的手,就像是受到了身边的音乐感染而忍不住想要加入车厢中央的圆舞:“能在远行的列车上见到朋友们真是太好了!阿其在哪儿呢?该不是因为讨厌热闹就躲起来了吧?”
科多觉得逐一向遇到的每个人都解释一遍实在太麻烦了,把太多朋友们牵扯进这件危险的事情来也许并不是个好主意,便发挥了拿手的胡诌本领:“他度假去了,我们正要去找他回来呢。”说罢还煞有介事地用眼睛投映出一副虚拟影像,显示成阿其戴着墨镜和草环,穿花衬衫在海滩上晒太阳的模样。
小原在看到虚构投影中的阿其咧着嘴并伸出两个指头来比“耶”时,实在忍不住笑了:“啊哈哈!你这编的都是什么啊?一定要录下来给阿其看看!”
小夕并没有对这个离谱的谎言产生怀疑,她颇有兴致地从衣襟里取出照片来给莫莫等人看:“我这儿还带来了一些其他人的消息……”
“是羽!”小原磁铁似的被照片吸引过去,“忧郁的表情和沉默的帅哥果然是最搭的!卖这张照片的拷贝给我吧,我拿半张达.达尔的签名跟你换!”
科多嘀咕道:“被阿其撕坏的那张破签名你居然还留着!?”
莫莫也跟上前去看小夕手里的三张照片,只见最上面的照片是羽在律令镇法庭医院里接受治疗时拍下的,病房窗外照进来的夕阳把床单映得雪白,与他背后黑色的羽翼形成一种格格不入的对比,仿佛是整个世界的惨白包围着他这唯一一片黑色残影,那张忧郁的脸半隐在阴影中侧望向窗外,眼神空洞得仿佛在无依的风中飘。
“这是他刚刚被带到律令镇养伤时的模样啦,”小夕把后面的照片翻出来,“之后的样子可就精神多了。”
第二张照片是羽去监狱探视吉夫人时拍下的,嵌着通话器的透明窗将两人分隔在画面两侧,关在钢化玻璃后面的吉夫人显得消瘦、却也坦然了不少,羽背对着照相机镜头,面前的玻璃上却倒映出了他与吉夫人通话时淡淡的微笑。
“这是他们和老爸一起接受劳动改造时拍的照片。”小夕翻出了第三张照片,是在律令镇进行劳动改造的食堂里拍摄的,担任大厨的夕先生正拎着一只写了“粮”字的空米桶大发脾气,大概是在质问谁偷吃了桶里的点心,在他面前挨训的是与吉夫人一起被捕的瀑玉城双胞胎侍从,那两张时常与华丽号衣相配的脸套在简朴的旧围裙里,显出一种滑稽的反差来,满脸冤枉相的哥哥被夕先生的呵斥吓得头发都颤起来了,躲在背后的弟弟则一脸愕然地盯着另一个方向,在他的目光指向的位置,作为偷吃“真凶”的羽系着相同样式的围裙,对自己犯下的“罪行”浑然无知,正一边好奇地看他们俩挨训,一边满脸无辜地咬着那个从桶里摸出来的馒头。
“别看老爸脾气这么坏,其实跟他们几个混得很熟啦。”小夕介绍道,“他们的表现很好,都在争取减刑呢。”
科多对第三张照片上的那些滑稽相有些意犹未尽:“你怎么不继续陪着他们多拍些好玩的照片,倒跑到火车上出远门来了?也是去参加艺术展的吗?”
“我可没时间参加艺术展,法院实习生的日子可是很忙碌的。”小夕一本正经地答道,“最近我们一直在忙着追查八爷集团盗走‘律令之牢’的案子,前几天有座沙漠县城的派出所联系我们,说能够提供一些可能与八爷集团有关的犯罪证据,还免费为我们安排了这列‘火花特快’上的舱位,法官就派我担任律令镇代表去进行取证,他们都是跟来保护我的。”小夕说着指了指舱室另一头,莫莫等人这才注意到,有好几台律令镇的红色机器警察,在一台灰色纠察机器人的带领下进行着待命与守卫。
“看来这列‘火花特快’还真是受欢迎啊。”小原正在为这么多熟人聚集到同一列火车上的巧合而惊叹,便听到另一个声音不满地说道:“你们和小夕叙了这么长时间的旧都没注意到我,也太欺负人了吧!”
莫莫等人循声注意到了刚才坐在身边教小夕拉小提琴的那个旅伴,花了好一会儿功夫才认出来她是谁,科多抢先惊呼了起来:“你不是美景镇的傻小姐莎丽吗!?”
“真是没有礼貌的乌鸦呢!”莎丽抗议道。莫莫和小原觉得,没有第一时间认出她来,委实不能怪在自己头上,因为她和上次在美景镇刚认识时变化得太大了,昂贵华丽的裙子换成了一身捕能师进行野外作业时穿的勘探服,脸上身上看不见化妆品和珠宝饰物的痕迹,亮丽的红头发也变回了原本的栗色。
“莎丽,你终于开始喜欢自己头发的颜色了吗?”莫莫指着她的长头发问道。
“才不呢,我最讨厌这个颜色了,我还是喜欢漂亮的红色头发,对自己喜欢的发色坚持到底,可是女孩子爱美的原则所在!”莎丽用指头挑动了一下自己“最讨厌的”栗色头发,“可是没办法啊,红色头发毕竟不是天生的,打理起来太麻烦了,我可不敢再吃白罂珍珠粉来维持发色,又空不出那么多闲时间来做头发,只好先将就着了。等我有空的时候一定要好好地把漂亮的红头发染回来!”
“哦?大小姐居然没有时间打理头发?这可真是新鲜事儿。”小原感到很好奇,“你又迷上什么消磨时间的新玩意儿了?”
“你们不要嘲笑她了,这孩子现在真的很忙呢。”一个粗沉的声音插话道,莫莫和小原讶然发现,从人群中挤出来加入谈话的是库库村的村长:“村长先生!?”“您也搭这列火车了?”
“最近姐姐在帮助重新建设我们库库村,莎丽一直在村子里帮忙呢。”库库村长那张刻满艰苦的老脸笑得很开心,整个人都仿佛年轻了十岁,“回头舅舅教你用野莓花染头发,一定能染成你喜欢的红色,用山野里开出来的花做染料还能保护头发哦!”
“老舅对我最好啦!”莎丽只有在对着村长笑时,才依稀显出一点儿曾经娇气的模样来。
“女孩子爱漂亮可没有错。”村长仔细地帮莎丽梳理了一下头发,“莎丽在村子里帮忙的这段时间,大家都很欢迎这个孩子呢。”
一名坐在旁边听舞曲的库库村村民回过头附和道:“没错,莎丽小姐不仅来帮忙,休息的时候还拉了小提琴给我们听,虽然我学不会拉小提琴,但能听到好听的音乐也很开心!”
“看不出来嘛!”小原惊叹道,“我要对大小姐刮目相看了。”
莫莫则跟着他们露出了一样的笑容:“我觉得,莎丽现在变得比大家刚认识的时候更漂亮了。”
莎丽从小到大听到过很多人夸赞过她很多句“漂亮”,但听到同样的称赞从莫莫口中发出时,却还是感受到了完全不同的高兴,大概是因为,她能感受到这是发自内心的称赞而绝非虚假的恭维:“虽然我笨手笨脚的什么也不会做,可能永远都无法成为你告诉过我那种‘最美丽的人’了,但我也想看看自己除了打扮漂亮讨人喜欢之外,到底还能做到多少事情,想知道除了每天为‘漂亮’而烦恼的生活之外,还有多少人是在过着我完全不了解的另一种生活,跟着妈妈和舅舅帮忙重建库库村的这段日子确实比以前开心多了,舅舅教会了我做不少活计,还教了我辨别各种能源呢。”
科多绕着村长转来转去:“你们搭上火车是去做什么呢?是‘艺术问题’还是‘法律问题’?”
“在沙漠里有一个跟库库村一样穷困的村子向我们请求帮助,”村长把美景镇和库库村乘客们的旅行目的告诉了他们,“他们受到了村子地底天然埋藏的放射性矿石辐射,很多人都生病了,正好我从前做捕能师的时候处理过这种辐射矿石,村子里的大家为了维持生计,也都积累了很多勘探和收集能源的技能经验,所以就应援去提供帮助了,这趟‘火花特快’的运营公司得知情况后,愿意免费载我们前往那座村子。”
“我很想借这次机会多跟舅舅看一看外面、多学些东西,所以就和镇里的医生们一起跟出来了。”莎丽指了指曾经和小原等人一起诊治过白罂病症的美景镇主治医生,他坐在车厢另一角弹钢琴,“吉夫人假扮慈善家的幌子被戳穿之后,我们美景镇也买不到从瀑玉城生产的蔷薇花药了,医生们只好自己进行与白罂有关的病理研究,现在不仅能够治疗白罂引起的疾病,还把之前剩下来准备销毁的白罂珍珠粉原料改造成了药物,用来治疗那个村子遭遇的辐射病正好有奇效。”
“Cool!”科多惊叹了一声,“毒药用好了也能救人呢。”
一台机器人从人群中挤了出来,有了活塞镇的经历之后,小原下意识地想要和它进行交谈,却发现它只是一台没有安装情感模拟系统的普通机器人,只能按照固定的程式设计做机械性的运动。它的外壳被漆成了火车乘务员制服一样的亮丽红色,机械臂所擎的托盘上摆着饮料和糕点:“欢迎搭乘‘火花特快’,请用餐!请用餐!”
虽然那只是很普通的果汁和点心,但在沙漠中经历过长期干渴和跋涉的小原在品尝到它们的味道时,所有人都能感受到一种发自心底的强烈快乐,像太阳光一样从这个姑娘身上照耀出来:“快——乐!我就知道我一定是个要在自己生命中扮演主角的公主,为我而创作的故事是绝对不会亏待我的!”
达.达尔和阿蓝抱着刚刚完成的画作走过来展示给大家看:“大家和莫莫原来都认识吗!?”
莎丽也应和道:“刚才我发现小夕和你们是老朋友的时候,也觉得很惊讶呢。”
科多答道:“看来老朋友之间果然就是有天然的吸引力嘛!”
莫莫正沉浸在与这么多朋友们重逢的快乐之中,却听到小原凑到了自己耳边,那副短暂放松下来的开心口吻已经重新警觉了起来:“莫莫,整列火车的乘客都是和我们有关的人,不觉得太巧了么?”
长期旅程中面对的种种意外,令莫莫对这类隐藏着的危险风向敏感了很多:“你是说这列火车有问题?我们要怎么办?要提醒大家吗?”
不料小原却把一块从餐盘里拿的巧克力塞进莫莫嘴里堵了个严实:“吃东西吃东西!现在只要抓紧时间把好吃的吃个够就好了!”
科多爪子里掰了好几样不同的点心碎屑放到嘴里嚼,又到莫莫手里的饮料杯中啜了一口,满脸是做化学试验而非品尝美味的认真表情:“在没搞清楚状况之前,贸然惊动大家只会造成更大的混乱,我们暗地里探察一下这列火车再拿主意,趁现在车上还平静,先吃饱饭吧,要是真乱起来可就没机会吃了。我化验了一下,至少这些食物是没有问题的,可以放心吃。”
莫莫于是很会意地把巧克力嚼了咽下去。他没料到会在如此之短的时间内第二次听到类似的提醒,小夕走过来到餐盘上取了一杯饮料,却在路过莫莫等人面前时,凑过来神秘兮兮地低声说:“请跟我过来一下,我在这列火车上发现了些奇怪的东西。”
小夕带着他们离开了正在举行舞会的尾车厢,依次穿过了倒数第二节和第三节车厢,这两节客车分布着乘客们的包厢,沿路不时有没去参加舞会的美景镇和库库村居民,待在自己的卧铺和座位上聊天或休息,在看到莫莫等人时便很惊喜地向他们打招呼。
“这列火车真大啊,从外面可看不出来能容纳这么多乘客呢!”小原看着不时从走廊上穿过的乘务员机器人,“车上的乘务员都去哪儿了?为什么只有机器人在服务呢?”
“这节车厢上的乘务人员全都是机器人,”小夕告诉她,“据宣传册上说,连火车头都是在智能系统控制下自动驾驶的,驾驶室里没有司机。”
“也就是整列车上除了乘客就再没有其他的人类了?这可是真正的自动化啊!”科多惊叹道。
小夕对他们的大惊小怪感到很疑惑:“你们到底是在哪一站上车的?怎么好像是第一次看到‘火花特快’似的?”
小原觉得在老朋友面前没必要隐瞒了:“我们就是刚刚才上车的,是骑在骆驼背上跳上车来的哦!”
然而法院实习生的思考总是出人意料的:“也就是说你们是逃票上来的?勿以恶小而为之,很多犯罪都是从小偷小摸开始,结果越陷越深再也无法回头了!”
莫莫闻言,把头盔底下露出来那丛乱蓬蓬的头发沮丧地往眉眼上一遮:“突然觉得很对不起爸爸……”
这下轮到小夕无措:“用不着这样啦……其实也没那么严重……这算是紧急避险行为啦……”
“我们等到站下车之后去补票好了。你不要太严肃,莫莫这傻孩子会认真的。”科多告诫道。
小原却把鼻子指到了火车天花板上:“呿,大惊小怪的,本姑娘可是连比这更恶劣的事情都干过!”
科多板着一张圆脸:“不要像个不良少女那样讲话啦!”
四人的脚步踏进了倒数第四节车厢,这里虽然也是一节客车,两边的客厢却全部无人入住,空荡荡的像是废弃城镇里一格格破败的旧房子。
“怎么只有这节车厢是空的?再前面一节车厢有人吗?”小原向着通向倒数第五节车厢的舱门走去,门口守着个外壳涂成黑色制服样式的机器人乘警,在小原接近到一定距离时硬梆梆地伸出一只机械臂来:“前方是动力维护车厢,乘客请勿靠近!”
小原暂时不想打草惊蛇,退回到空车厢中段,随手从固定在厢墙的短桌上抽了公用的纸笔,在上面画了一串长方格子作为“火花特快”的结构示意简图:“真是奇怪,你们看,最后一节尾厢是用来联欢和准备食物的公共餐车,倒数第二节和第三节客车住满了人,倒数第四节是空车厢,倒数第五节就禁止进入了,可再往前直到火车头为止,至少还连接着一半数目的车厢,这就是说尾部几节车厢的乘客,完全被与前半段火车隔离开来了,这可不像是豪华列车会采取的古怪布局。”
“没错,我之前就觉得挡在前头禁止入内的这节‘动力维护车厢’很奇怪,但我跟美景镇和库库村的乘客都不熟悉,不敢贸然把自己的怀疑告诉别人。现在有你们这些老朋友出现在车上,我才敢把这些疑惑讲出来。”小夕指着小原画的火车结构图,颇有相见恨晚之感。
莫莫问道:“小夕,你说火车上奇怪的东西就是这节空车厢吗?”
“还有别的呢,你们稍等一下,我马上捡来给你们看。”小夕一头走向车厢远端,像是在寻找某间空包厢,“上次刚刚见过……是哪一间来着?”
小原正想要跟上去看看,莫莫却扯住她低呼道:“小原!快看这儿!”
小原回过头来看向他所指的那处空包厢,发现墙角的报纸上有一只猫正在呼呼大睡:“不就是只猫吗?是美景镇或库库村的乘客带上车来的吧。”
莫莫指着那白底、咖啡色左耳和眼圈的标志性毛色:“可我们认得它,这是蛮头养的猫!”
“花店的那个大块头!?”小原恍然,回忆起曾经在花店假扮老板女儿的那段日子时,依稀记得蛮头肩上确实总趴着这样一只猫,“蛮头也搭了这列火车?可为什么没看到他?”
科多指出了更多疑点:“你们想想看,花店老板眼睛看不清了,身体又不好,他会乘火车出远门吗?蛮头又会丢下他一个人在店里自己跑出来吗?”
“确实很可疑。”小原看着这只猫翻身伸了个懒腰,“我们去找小夕问问吧,也许她知道猫咪是从哪儿来的。喂,小夕!”
三人回到走廊上,冲着小夕走去的车厢另一头喊了几声,可除了自己的回音什么也没听到。
“不会吧!?”小原没料到仅仅隔了这么几个包厢的短短距离和略一分神的短短间隙,暂时落单的小夕竟会出状况,她带头奔向小夕刚才走向的那几间空包厢,可一格格找过去,竟连小夕的人影都没有看到。
“难道是自己回到后面几节车厢去了?”小原来回检视着这几方包厢,找不出有能藏下一个人的地方,“不可能,如果要回去的话,一定会经过我们刚才看到小猫的包厢,怎么可能连招呼都不跟我们打一声?”
“人间蒸发了?太恐怖了!”科多连忙躲到莫莫和小原背后。
“刚才那位戴眼镜的乘客去哪儿了?”莫莫向守在车厢尽头的机器乘警打听到。
而乘警照例抬起一只胳臂来:“前方是动力维护车厢,乘客请勿靠近!”
“莫莫,来看看这个!”小原打断了莫莫无结果的询问。
莫莫跑进小原所在的那间包厢,发现她正钻在桌子底下,伸手到床底去捡什么东西,等到小原灰头土脸地爬出来,手里便多了几颗亮晶晶的珠子。
“是玻璃珠子……”莫莫刚刚把这个熟悉的词儿讲出来,马上惊忆起雨霖花镇的经历,“不对!是雨霖花种子!”
小原把“玻璃珠”抬到对准窗外阳光的角度,果然看到有漩涡状的胚芽在内部游转着:“真的是雨霖花种子,难道傻子大叔也在这列火车上!?”
“天哪!美景镇、库库村、沼泽地下城、律令镇、月汐镇和雨霖花镇,跟我们有关系的人全都在这列火车上!”科多觉得自己如果有羽毛的话,这会儿准是一个冷战全立起来了,“这可不是为了开联欢会那么简单吧!?”
莫莫非常默契地感受到,小原不易觉察地全身震悚了一下,这是一种警觉的表示,她不经意似的朝两名同伴挪近了几寸,低声说道:“不要抬头——你们发现没有?每间包厢顶上都藏着监控摄像头!”
莫莫因为提前得到了小原的提醒,才竭力压制住了想要抬头察看的冲动,科多不动声色地用电子眼往这间包厢的铝质桌面上照下一片灯光,桌面立即光亮得像镜面一般,莫莫假装没有注意到来自上方的窥视,凑上前去看桌面上映照出来的包厢天花板,果然看到角落位置有一点摄像头的反光在闪烁着。
“这列火车绝对有问题,我们先不要盲动,赶快回后面三节车厢去,找一些可靠的人把车上的危险告诉他们,大家一起想办法。”小原压着嗓子提议道。莫莫赞同地微微一点头,转身想要离开这节神秘的空车厢,不料却看见那名把门的机器乘警,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无声无息地进入包厢堵在了门口。
“乘客禁止入内!乘客禁止入内!”它急促而无表情地重复着电子警告语音,机械臂中的光束枪却隐隐闪起暗红色的光芒。
“是灭口!我们知道得太多啦!”科多连忙向后躲,“小夕不会就是被他一枪融化掉了吧?”
小原拳头一抡,有恃无恐:“不称称自己的斤两还想来打铁,就你这副身子骨,还不够小原姐姐打一轮的呢!”
门外又是一阵急促的机械响动,只见刚才在尾厢给大家送过餐的那名乘务机器人也冲进了包厢,伸出长长的机械臂将厢门锁上,以免尾后三节车厢中浑不知情的人们听到这里的打斗声,机械双眼中原本柔和的明黄色闪光现在也切换成了极具攻击意味的红色。
“打得打不过,要打过了才知道!”小原向着机器乘警猛冲过去,并在即将撞上枪口的瞬间闪身避开。
“司乘-29号,攻击目标侧面!”机器乘警发出了语音指令,得到命令的乘务机器人将取光了食物的大餐盘竖起来,像持着盾牌一样向小原高速冲撞,将即将打中乘警的小原狠狠撞开了。
在莫莫和科多的惊叫声中,小原顺着受到冲撞的方向被击飞向天花板,趁势横过右肘将安装在上头的监控摄像头砸了个粉碎,在这处天花板角落略蜷起身子缓冲了撞击的力道之后,便像一颗富有弹性的弹珠一样朝着堵门的两个对手反跃回来,乘警连忙调整枪口指向想要射击,却没料到乘务机器人也在同时冲上前来想用餐盘迎击,正好阻碍了那支光束长枪的射界,趁着敌人的枪口被挡住,小原借助下坠和反冲的势头,一拳打碎了机器乘警头部那盏大红警灯般的独眼,内部的线路和芯片像浪花一样从破损的外壳中四下飞溅,还没等乘警倒地,小原已经闪电般地在狭窄包厢中拐划成一道三角形的攻击轨迹,继续朝另一侧的乘务机器人砸去,然后在击中目标前的一瞬间改变主意,扭开的拳头从乘务机器人脑袋边上擦过去,轰地将它背后的包厢墙壁砸凹了一圈。
“说吧,你到底是什么人?”小原对着被自己的拳头逼进墙角的“乘务机器人”质问道,“我前几天刚刚被一个伪装成机器人的傻瓜捉弄过(胡椒:哈啾!),可不会被同样的把戏骗到第二次!”
“什么?”科多搞不清楚状况,“你是说这个机器人是人类假扮的!?”
“司乘-29号报告驾驶室,局面已经控制。”“乘务机器人”对着自己的通讯器发出了一条虚假的安全报告,然后掐断了通讯线路,抬手将扣在脑袋上伪装用的机器人头部外壳像摘头盔一样掀下来,抖落出一片小麦色的长头发。
“是和莫莫一起在八爷的暝钨铁矿开发仪式上大闹过的小丫头?”小原回想着自己最初在月汐镇窥探莫莫行动的时候。
“没错……”科多回味了一下小原的话,翻出些陈年旧账来,“等等!原来你在花店和我们见面之前就开始跟踪我们了!?真是个不老实的丫头呢!”
小原没空接科多的碎茬,把挟制着小卡的拳头撤了回来:“这么说,刚才你是故意挡住机器乘警的枪好暗中帮助我?先谢过喽!”
“还以为要在这铁罐头里一直躲到闷死……”小卡坐到如释重负地坐到包厢卧铺上,“火车上到处都是监控摄像头,我根本不敢轻举妄动,还好你找机会砸烂了头顶上的这一个,现在这处包厢变成车上唯一一处安全的监控死角了,我也能暂时摆脱一下这身辛苦的伪装。莫莫,看来你又交到了个可靠的朋友呢,就是太粗鲁了点儿。”
莫莫对小卡问了今天在火车上已经相互问候过很多遍的问题:“小卡,你怎么也在火车上?”
“这列‘火花特快’是用来抓捕各地居民的陷阱,月汐镇的居民们也全都被抓起来关到车上了。我在大家被抓住的时候,用一台被打坏的司乘机器人残骸伪装了起来,所以才能扮成机器乘务员一直躲到现在。”小卡简要地说明了自己的经历。
“没有。”小卡露出一种自豪的笑容,“我可不想再重复同样的悔憾了,这回我掩护爷爷和其他一些人逃过了追捕,他们一定已经报了警,正在想办法追踪这列火车。”
“既然你躲了这么久,刚才还给我们送吃的呢,为什么不趁机提醒大家火车上有危险?”科多飞过去踢了踢机器乘警的破脑壳,确认它已经毁透了。
“我们也不是没做过这样的警告,结果却造成了更糟糕的后果。”小卡无奈地答道,“这列火车可不止绑了月汐镇的人,而是流窜作案一路绑过来,能用各种理由进行诱骗的话,就会欺骗人们上车旅行,如果有人不上当才会使用武力进行绑架,并不是只有我伪装成机器人躲过了抓捕,还有一名从瀑玉城来的捕能师叫U仔,他和同伴们被抓上火车时,也设法逃脱出来伪装成了机器人,我们俩一起躲了很长一段时间都没被发现。”
“U仔也在这儿!”莫莫渐渐有了一种可怕的预感,自己沿途认识的所有朋友,也许真的全都被聚集到这列神秘的火车上了,“他现在怎么样了?”
“暴露了。”小卡把手一摊,“在雨霖花镇的居民被骗上火车之后,U仔伪装成乘务机器人找到了他们,冒险暴露身份向他们告警,结果马上就被车上的监控系统发现了,不仅人没救成,反而还让得知真相的雨霖花镇居民们和他一起被抓起来了。我们待着的这节客车厢,其实之前住着的就是雨霖花镇的乘客,现在空着是因为人都被抓起来了。后三节车厢里那些美景镇、库库村和律令镇的居民,现在可是在纸做的台面上跳舞,‘火花特快’只是忌惮他们人多,又有律令镇的机器警察保护,才希望让他们蒙在鼓里、避免正面冲突,一旦这些人知道车上有危险,露出半点想要逃跑或反抗的迹象,‘火花特快’就会不计损失地直接动武抓人了,刚才那个律令镇的女孩子,就是因为想带你们来看遗落在这里的雨霖花种子、暴露这节车厢曾经有乘客入住的线索,所以才会在落单的时候被机器乘警趁机绑走了。”
“刚才你们在另一间包厢里看猫、没注意到她的时候,我看到她被乘警绑起来带到舱门后面去了,一定是和其他人一起关在了前头的某一节车厢里。”小卡分析道。
“所以他们才禁止其他不知情的乘客到前头的车厢里去。”小原在明白了形势之后,又有些跃跃欲试了,“现在看门的已经被放倒了,我这就去把舱门砸开,看看前面的车厢究竟藏着些什么秘密。”
“别乱来!”小卡劝阻道,“通往前方车厢的那道舱门上通了电,之前我和U仔也曾试着想要溜过去,但根本行不通,没等你把门砸坏,电流就会把你击穿的。”
飞驰的“火花特快”顶部,一块通风井舱盖被悄悄从内部挪开,两撮螺旋桨羽毛冷不丁地探出来,触角似的四下转动了几圈,半晌之后才跟着探出来螺旋桨底下那颗圆圆的科多脑袋,确认没有风吹草动之后便低声招呼道:“Clear!(安全!)GO!GO!GO!”
还没等他过足侦察兵的瘾,一股巨力从底下掀起,差点把他抛下车去,小原毫无耐心地钻出被科多挡住的通风口:“磨磨蹭蹭地扯什么外语!?人都快给闷死了!”
小卡紧跟着爬上来,然后伸手去拉排在最后一位的莫莫:“趁着还没被发现,快爬到前面的车厢去看看。”
从车顶上才能清楚地看到,与尾部四节相互连接畅通的客厢不同,从倒数第五节开始,前部的车厢都是像老式火车一样相互独立、仅以连轴机构两两牵引,四人在剧烈摇晃的车顶上小心翼翼地行走,冒险跳过了两节车厢的间隙,落到了那“乘客请勿靠近”的倒数第五节车厢顶上,然后如法炮制地找到一处顶部通风井并钻了进去。
“这里好黑啊!”“你踩到我了。”“没办法,很挤呀!”“等等,我脚下好像空了……”在狭窄黑暗的车顶通风井里闹腾了一阵之后,莫莫从被压塌的通风口咣然摔进了车厢,顿时发现被无数双和自己一样惊愕的眼睛包围了,凑得最近的是小夕那副遮住了眼睛的大圆镜:“莫莫!你也被抓来了?”
“回答错误!”小原紧跟着跳了下来,“是来救你的……老天!这才是真正的老朋友大联欢呢!”
随着眼睛渐渐适应了车厢里昏暗的光线,他们发现这里满满当当关着的全都是老相识,大家或是独自一人、或是三三两两地被困在一些透明的大球壳之中,看起来就像是困在了肥皂泡里的蚂蚁,科多试着戳了戳关住小夕的那个“囚笼泡泡”,发现它的外表是类似橡胶一般坚韧柔软,随着外部的压力而凹陷下去,却不见有任何缝隙或缺口,而这全封闭式的独立空间竟还能保证关在里面的人自由呼吸:“这又是什么新鲜玩意儿?”
小夕指着莫莫手里的雨霖花种子说道:“我刚才就是想带你们来看这个!我在空客厢里发现了这些像玻璃珠子的种子,一定是被什么人遗落在那儿的,那节空车厢之前明明是有人搭乘的,没想到你们还没跟上来,那个看门的机器乘警就把我抓到这儿来了!”
“那是我落下的种子,”一个熟悉的声音接过话题,“之前就是我们住在那节车厢啊!”
科多把眼睛里射出的灯光循声照过去,莫莫在另一个泡泡里看到了雨霖花镇的园丁大叔:“大叔!”
“我们在镇上种的各种植物都已经发芽开花了哦,再也不用怕缺水了!”园丁大叔把手贴在泡泡内侧向莫莫伸过去,“能再见面真是太好了,可惜却是在这种危险的地方。有人欺骗我们去参加植物博览会,说是能免费传授雨霖花的大规模种植技术,我们上了当搭乘这列火车,结果半路上那个小哥伪装成机器人来警告大家车上有危险,之后就被火车上的乘务机器人全都抓起来关到这儿了。”
顺着园丁大叔所指的方向,他们看到U仔和好几只灰箭鹄被关在同一个泡泡里:“莫莫!还有小卡!”
“小卡把你在火车上事情告诉过我们了。”小原趴到U仔的泡泡上去看里面的灰箭鹄,“太好了,灰箭鹄都健康地长大了!你们又是怎么被抓上车来的?”
“吉夫人的真面目被揭穿之后,瀑玉城就败落了,我们这些为她效力的捕能师也失了业。后来才知道,那些被她假意收留的小灰箭鹄原来都被当作垃圾丢弃了,黑炎鸟们不惜牺牲自己换来的孩子如果就这么被丢掉也太可怜了,所以我们就改行做了护林员,现在的奈焰谷已经重新开始长草长树了,有很多灰箭鹄都生活在那里。”U仔伸出手指去接住停落的灰箭鹄,“听说其他人都是被骗上车来的,可火花特快看我们这些护林员人少,连个骗人的幌子都懒得编,直接把我们连人带鸟抓上车来,我好不容易逃出来,在车厢里遇到了小卡,她教我伪装成机器人保护自己,之后的事小卡应该告诉你们了。”
“叙旧的话以后再说,先把你们救出来!”小原发了狠力朝U仔的囚笼泡泡上狠狠一砸,不料竟甩着手痛得四下乱跳,“好硬啊!疼死我了!”
“能让小原打痛拳头,这到底是什么鬼玩意儿?它明明是软的呀!”科多无法理解地又往泡泡上戳了两戳。
“我猜这种合成物质中加入了类似防弹衣的工程材料,”U仔分析道,“在普通状态下轻便柔韧,一旦受到重压就会变硬,被火车上的机器人关进来之后,我们已经试过很多次了,根本打不开。”
边上一个老迈的声音喊了起来:“这个声音是……美美!是美美吗?”
小原觉得心房都随之颤动了一下,转身看到了和蛮头关在一起的花店老板:“老板伯伯,我……我这回可不是来干坏事的……”
“没错!”科多作证道,“现在这丫头可是我们自己人!”
“太好了!我总觉得,你的声音听起来不像是坏人,你和莫莫他们能做朋友真是太好了!”花店老板的笑声中掺杂着剧烈的咳嗽,无光的双眼在黑暗中寻索着小原发出声音的方向。
“竟然把身体这么差的花店老板也抓上来,太过分了……”小原伸手触在了泡泡上,才意识到自己没办法扶住花店老板。
被关在泡泡里的蛮头代她搀住了老板:“火车上的机器乘务员到店里来,想欺骗我们去参加植物博览会,老板身体不好拒绝了,没想到他们动手把我们绑上了车,我的小猫也在车上跑丢了。”
“别担心,我们在车厢里看到你的猫了,”小原安慰道,“它睡得很香呢。”
而在这“监狱车厢”的另一边,莫莫则看到了月汐镇的胖大叔和瘦大叔:“大叔,月汐镇没有被抓你们的人破坏吧?”
“镇子好着呢!”瘦大叔肯定地说,“小卡的爷爷已经帮我们利用海洋建立起能源发电站了,现在又到了赶海的季节,沙滩上可热闹呢!”
“要是我们没被抓起来就更好了。”胖大叔苦笑了一下,“他们想骗镇子里的人参加能源博览会,用免费赠送的能源诱惑大家,可上次受过八爷的骗之后,我们都对这种事情没兴趣了,结果火车上的机器人就动粗抓了不少人,还好小卡逃脱了,现在看到她和你们在一起可就放心了!”
刺耳的警报声打断了久别重逢的问候,在警灯的闪烁之下,整个车厢都在红与黑的光影之间剧烈跳变着,仿佛要被光与暗撕裂成无数碎片。
“不好!暴露了!”还没等小原做好警戒,通往后方四节客车的厢门像剧烈摇晃过的汽水瓶塞一样砰然炸开,人们纷纷奋力滚转着把囚住自己的“泡泡”遮挡到莫莫、小原和科多面前,以免他们被飞溅的碎片击伤。透过被光束枪炸开的舱门,他们看到连接在另一侧的客厢已经变成了一片封闭的“盒中战场”,火车上的机器乘警和乘务员纷纷撕下和善的伪装,亮出光束枪来四下开火,律令镇的几名机器警察则分别依托两侧客厢开火还击,交织成的火力形成一片大大的“X”杀伤网封锁住了车厢后半截,阻止火车上的机器人继续前进,受惊的乘客们纷纷猫腰抱头逃向机器警察背后,达.达尔在一片混乱中把随身带着的画笔画布撒了一地,只顾着拼命将自己和阿蓝刚作好的两幅画挟在腋下护着,阿蓝那双挖惯了能源矿的大手比达.达尔长年拿画笔的手更加有力,像拖木头似的把达.达尔往机器警察的火力掩护后方拖;库库村村长冒险探起身子来,大吼着提醒人们钻进两侧包厢去躲避纷飞的交火;律令镇警队那名带头作战的灰色督察冲着火车上的机器人暴徒们例行公事地命令道:“马上停止反抗,释放失踪的法院代表!武装拒捕将加重你们受到的法律惩处!”
“看来是律令镇的警察们发现你失踪了,搜索车厢时和列车上的机器人打起来了。”小原从关着小夕的那颗泡泡后面探出头来观察情况,“这下可热闹了!”
“别看热闹了!”科多把身子埋到角落里,“快想办法逃出去。”
“看我的!”小原一拳砸上车厢侧壁,不料没能砸开逃生的破洞,反而像是被无形地反击了一拳般猛地摔了回来。
莫莫慌忙扶起跌得七荤八素的小原,看到她的发梢都要发焦了,气急败坏地甩着被电流弹回来的拳头:“整节车厢都被通上了电,我们被困住了!”
一道光束从灰色督察脑袋上的第二颗星形警徽位置击了个透穿,这台忠实的警用机器人周身闪烁着漏出的电流瘫倒在车厢上,先前被他挡住的车厢廊道顿时视野开阔了不少,莫莫等人透过交火的长廊看到,有不少被人群堵在后头的乘客已经被机器司乘们抓住了,莎丽也是其中的一员,她被一名乘务机器人用躯体中延伸出的电缆绑住了两腕,不断被牵扯着拖进。
“她在干什么?”小原发现莎丽的动作有些奇怪,被绑住的双手反复交替地在电缆捆缚之下扭动着。
“这模样有点儿眼熟……”科多想起了第一次见到莎丽时,她把自己锁在水箱里进行逃生表演时的模样,“我想起来了!是逃生魔术!”
这回可再没有白罂来给她造成致命的呆滞症了,莫莫等人难以相信地看着她的两只手腕,像鱼儿一样灵巧地从电缆束缚中滑脱了出来。
“我的逃生表演可不是白学的!”在丢失了猎物的机器人来得及转身查看之前,莎丽跃到舱壁前扯下了紧急制动闸,整列火车就像一头在狂奔中突然失蹄的巨兽般猛地急刹起来,巨大的惯性将车厢里的所有人都往前狠狠一抛,位于车厢边缘的U仔,被一头甩到了通电的车厢上。
“我要完了!要完了!”U仔自我感觉恶劣地干嚎了几声,过了半晌才意识到并没有触电的疼痛。
小原一眼就看到了机会:“关你们的泡泡是绝缘的!我有主意,U仔,委屈你一下了!”
U仔眼看着小原把自己的泡泡将滚石一样推到车厢正中,渐渐有了不祥的预感:“等等小原!你这个办法会不会……可能,我是说可能——有点危险!”
小原已经不由分说地推着他的泡泡猛冲出去了:“你是男孩子吧?男孩子不要这么斤斤计较!”
在U仔天旋地转的惨叫声中,关着他的泡泡像攻城锤一样从车厢尾端高速冲击到首端,狠狠地撞上了紧锁的前端舱门,这回车体上的电流被绝缘的泡泡材料挡住而未能触及小原,她得以发挥自己的怪力,将舱门轰然撞开了。
小原把摔滚得头朝下的U仔连人带泡泡拖回来,催促能够自由行动的莫莫、科多和小卡往猛烈灌风的舱门破口逃去:“快撤!”
他们刚刚钻过门洞,便被连接着前一节车厢的牵引轴阻住了去路,剧烈制动的车轮抱死之后在铁轨上拖出串串火花,根本无法跳车,更糟糕的是,他们马上就知道前面那几节车厢究竟是用来装什么的了:只见那些车厢的顶部纷纷展开,折叠在厢内的一只只战斗鸟排列成整齐的纵队,像从甲板上起飞的战机一样迅速而顺次地一一升空,从各个方向朝他们容身的这方狭窄牵引轴位置包抄盘旋而来。
“被逮住了!快想办法!”科多一时躲到小原的左肩,一时又换到右肩,却觉得哪边都不安全。
小原正在考虑要不要把这聒噪的死鸟丢出去“砸开一条血路”,却讶然注意到,有一只伴飞在火车侧舷低空的战斗鸟扭过头来注视着自己,那双发红的电子眼突然切换成了柔和的浅蓝色。
“蓝眼睛!”小原不由自主地朝那它伸出手去,“是……阿其!?”
“蓝眼睛”猛地一个侧翻,将另一只朝小原等人俯冲扑来的战斗鸟撞落到沙地上,并向着他们展开了大大的机械爪。最后一名律令镇机器警察恰在这时候被好几道光束穿成了筛子,解决了反抗的机器司乘们追逐着奔逃的乘客冲进“囚笼车厢”,在一把把光束枪瞄准莫莫、小原和小卡的后背之时,三人准确地攀住了伸来的大爪子,科多则不失时机地赶忙咬住莫莫的裤脚跟了上去,“蓝眼睛”翻过又一个漂亮的滚转,载着他们向高空爬升,追击的光束像箭雨一样在它的翼展两侧不断穿过,小原从空中回过头来,俯瞰到火车上的最后一幕,是U仔像滚着仓鼠球一样,奋力把“囚笼泡泡”朝追出舱门口的机器人们身上撞过去,挡住了他们向天空追射开火的脚步。
在天空中滑翔了几分钟,后方已经看不见“火花特快”和追击的战斗鸟们的踪影了,只有一缕细细的黑烟从地平线下弯弯袅袅地升腾上来,依稀标示着那列火车消失的方向。但“蓝眼睛”的飞行也越来越不平稳了,它的运气还没有好到在密集的弹雨追击之下毫发无伤,在逃离“火花特快”的战斗中,也许是一道聚能光束或一颗子弹击中了它的右翼根部,从伤口中渗出来的烟尾,像断开的风筝线一样在天空中拉出一道长长的尾迹,不断降低高度的蓝眼睛挣扎着完成了最后一次空中翻滚,将莫莫等人托付在倒转过来的机体上方加以保护,然后一头扎进了滚烫的沙地,在平滑的荒漠中央撕扯开一道触目惊心的拖痕。
莫莫等人有惊无险地跳下残骸,看着那双浅蓝色的眼睛,像沙漠中迅速干涸的两滴泉水一样,从低垂着的战斗鸟头颅上熄灭下去,随即便有几颗蓝莹莹的碎片从残破的眼眶中流落到沙地上,像水银一样相互聚拢起来,形成了一片正六边形的光滑鳞片。
“是阿其的能量晶片!”小原蹲到战斗鸟的残骸跟前捡了一根断铁条,试探着往能量晶片上拨弄了两下,倒好像阿其能躲在里头似的,“喂!阿其!听得到吗?阿其!”但能量晶片仅仅是在铁条触及的位置泛起几圈光涟,此外没有任何反应。
“别喊了,”科多打断了她的胡闹,“阿其准是将能量晶片粒子植入了这只机器鸟的脑部中枢电路,夺取了控制权,现在电脑被打坏了,能量晶片没有电路可以控制,自然也就做不出什么回应了。”
小卡沉重地对着这片“碎鳞”注视了好一会儿,然后抬起脸来,望向那缕火车硝烟消失的位置:“别磨蹭了,我们走吧。”
“上哪儿去?”科多问道,“难道你知道火车去哪儿了?”
小卡作了一个巧妙的回答:“火车会去铁轨指向的地方。”
等到真正踏上追踪“火花特快”的路途,他们才发现,“蓝眼睛”在刚才那短短几分钟内飞出的距离竟是这样漫长。这是一段艰苦的跋涉,已经没有车厢或骆驼能够为他们提供庇护了,生命直接暴露在荒漠和骄阳之中显得如此脆弱,小原能感受到先前在火车上趁机吃下去的食物,正以秒为单位不断被高温蒸发到空气中随风飘逝,在火车上伪装成机器人而不便进食的小卡则情况更糟糕,步伐就像四野那溶溶的热浪一样摇晃着,好像随时会跌倒下去。他们一时害怕自己走得太慢,再也追不上“火花特快”,一时又担忧自己走得太快,回到“火花特快”的感知范围而重又招致战斗鸟的追捕,方向感在这种矛盾的心境牵扯之下渐渐迷失,他们在无处可逃的太阳包围之中,甚至不确定自己是不是还面朝着那望不见的铁轨前进。
莫莫放慢自己的速度走在队伍最后头,为的是确保现在最虚弱的小卡不会在同伴没注意到的情况下渐渐掉队。他始终低头看着自己捡起来捧在手心里的那块能量晶片,就像是在沙漠中央看着手中一捧养着小鱼的水,从光滑的正六边形平面上他看到了自己的倒影,不知看了多久之后,那双映在倒影中的眼睛突然睁大,并向着前方的同伴们抬了起来:“科多!阿其是不是说过,能量晶片是要靠他的声音来激活的?”
“没错。”科多对这种曾被自己嘲笑为“落后”的技术原理倒还记得非常清楚,“晶片上装载的波纹动态扫描器,要通过辨识阿其的声纹信号来进行激活。”
“你不是可以模仿别人的声音吗!”莫莫露出期望而急切的笑容,“能用阿其的声音试着激活它吗?”
“对啊!看来还是小东西最了解我的优点,看我的!”科多郑重地清了清嗓子,以假乱真地发出了阿其那种冷冰冰的声音,“——小原是个粗鲁的怪力女。”
原本被晒蔫了的小原像扎到了脚一样炸跳过来:“喂!不要用阿其的声音说些奇怪的话!”
“OK、OK!”科多从善如流,再次发出了阿其的声音——其他人是永远无法想象阿其要用自己的声音讲出这句话的,“——小原最可爱了!”
小原气急败坏地揪住科多头顶的两片螺旋桨羽毛往不同方向扯:“你们不要看!接下来发生的事会很残酷!——今天非拆了你不可!”
科多仍用了阿其的声音讲着格格不入的话:“救命,救命。”
小卡几乎要忘掉自己的疲惫了:“唔……好像听到了些不得了的话……”
连莫莫也对他们的胡闹感到无奈:“还好阿其不在这儿。”
“好啦好啦!”科多直到确认小原真的“动了杀心”,才连忙给这出闹剧叫停,并切换到阿其的声音讲出了正确的那句话,“巳绳——锁!”
晶体鳞片做出的反应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连小原都揪着科多的螺旋桨忘了扯,只见它在莫莫的手心中碎散开来,又重新组合成几条蚯蚓大小的细蛇相互缠绕,待最终成形不动时,出现在莫莫手中的聚合物体已经变成一只带有指针和刻度的小圆盘。
“不对,”莫莫看清了表盘上的方向刻度,“是指南针!”
指针转动了几圈之后,便稳稳地卡在某一个方向上不动了,莫莫试着转身走动了几圈,无论他如何运动,指针始终保持着这一指向没有任何改变。
小卡抬手遮住眉头,忍着灼烈的日光辨别了一下太阳的方向:“指的并不是南北方向。”
“这就没错了!”小原一把放开了科多,“阿其一定是早就在能量晶片里设置好了控制程式,让指针帮我们引路,针尖指向的不是正南或正北,而是阿其自己所在的方向!”
迷惘中的一束微光让所有人都振奋了起来:“去找他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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