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那只小猴子的名字,罗妮给它取名的时候,突然想到布里夫的那条叫“吱吱”的狗,然后脑子里就冒出了“喳喳”这两个字,吱吱喳喳,回去让它们两个做伴,多好!
罗妮把喳喳暂时托夫了瓦尔瑟,就是那个穿蓝裙子的小妹妹,她十分高兴地接受了这个委托。小妹妹幸运地出生在一个十分富裕的家庭,罗妮送她回家的时候,被她那富丽堂皇的家惊得下巴都要掉到地上了,和她分别时,她还拍着胸脯向罗妮保证,会带小猴子去看伊西多拉最好的动物医生。
“图书馆是伊西多拉最漂亮,最好玩的地方!那里到处都亮晶晶的,还有好多鱼游来游去!”
亮晶晶?鱼?罗妮怀疑她在胡说八道,图书馆怎么会有鱼?又不是水族馆!
在莱希亚,图书馆可是最最严肃的地方,决不允许出现任何娱乐或分散注意力的东西。
半个多小时后,罗妮亲眼见到并进入了那座图书馆,她才知道瓦尔瑟说的居然是真的。
难以想象,伊西多拉人民是怎么在山腰上建起一个巨大的小提琴形状的图书馆,并把它的下半个琴身打造成一个深入地下的弧形水族馆的。那里不仅收藏了汗牛充栋的书籍,还能让人享受到精致的餐点,观赏到五花八门的鱼类。
更让罗妮难以理解的是,如此巨大的工程居然只是因为那个叫做“帕塔”的新市长的一个畅想,这是罗妮后来打听到的。
“让伊西多拉再次伟大。”这是帕塔市长的名言,如今已经在伊西多拉家喻户晓了。如果你在上流社会的晚宴上举起酒杯说出这句话,那它很可能会为你赢得满堂喝彩,但是如果你在普通人家的餐桌上开这个玩笑,那你就会被赶下桌子,轰出门外。
帕塔市长的确成功地让伊西多拉再次伟大了,但“伟大”的只是这个城市的一部分人,相当小的一部分。
这位年轻时曾在最现代最富裕的人类城市游历过的市长认为,如今伊西多拉的陈旧与落后简直是在给滚滚向前的人类车轮拖后腿。遍览历史典籍后,他得出了这样一个结论:很有可能,在很久以前,伊西多拉是一座美名远播的海滨城市,一个商船停满了港口的繁华之地、交通要塞。然而,沧海桑田,日月变迁,伊西多拉的面貌发生了巨变,它失去了古老的优势,现在,外面的世界连它的名字也不记得了,偏远的地理位置和闭塞而传统的生活方式使它正在被渐渐遗忘......
所以,帕塔市长上任后的首要任务就是打开伊西多拉的怀抱,可他发现,无论他怎样费劲心机宣传这座城市,“伊西多拉”这个名字都难以在外面那些人的脑海中掀起哪怕一丁点儿的涟漪,这年头,“古老而神秘”已经无法吸引人们的注意,大家想要的,要么是感官上的享乐,要么就是物质上的利益。
于是,帕塔市长马不停蹄地展开了他的下一个计划:为伊西多拉打造一个无与伦比的焦点,一个古老、神秘,同时又能给人们带来感官享乐的天堂。
这就是那座图书馆的由来,市长亲自主持修建了它,之所以要将它的下半部分埋在地下,修建成一个巨大水族馆的样式,据他说,这是为了“凸显伊西多拉的特色,不让居民们忘了这本是座海滨城市的历史”。
伊西多拉的居民们或许从不曾忘记自己的历史,反而是市长大人此举使得伊西多拉变得不像伊西多拉。
当然了,现在的伊西多拉人民已经没有闲功夫思考文化传承的问题了。修建那个光鲜亮丽的图书馆已经耗费太多。起初,居民们不辞辛劳地为这项工程出力,但市长大人无疑高估了本市的财力,对图书馆的预期也太过乐观,等这座美丽的玻璃建筑像伊西多拉那些光彩依旧的贝壳那样在日光下熠熠生辉时,政府拖欠工人们的工钱也累积得像一座小山那样高了。
光是供应、更换那座水族馆里的水就已经让伊西多拉不堪重负。伊西多拉也许的确曾是一座海滨城市,但是现在,那宏伟的工程拖累得大家连生活都难以维持,谁还有闲情逸致去欣赏那些游来游去的鱼呢?
入夜已有两三个小时,罗妮费了不少功夫才爬到半山腰,全身都冒出了细汗。晚风催送,图书馆门前树影绰绰,人烟稀少,偶尔可以看到三两个人在附近游荡,不过他们不靠近图书馆,只是在附近转圈子,不知道在干什么。
那座宏伟的图书馆,露出地面的部分,也就是“小提琴”上面的大圆弧,虽然大部分都已被黑暗压倒,与山体一起隐在了夜色之中,但高一些的地方,那里的楼层仍然有数点明亮的灯光。
门口的守卫从头到脚打量了罗妮一番后,义正言辞地告诉她,入夜后图书馆不接待客人。
罗妮听了直发愁,这地方,也不像是有其他入口可以让她浑水摸鱼的,怪不得那些人只在附近溜达,根本没想靠近。
其实,奔波了一天,遇到了那么多事,罗妮也已经又累又饿了,从莱希亚出来到现在,她还什么东西都没吃呢,肚子饿得咕咕叫,全凭一股不甘人后的精神气儿吊着。
也不管那守卫,她在图书馆门前找了个地方坐下,从背包里拿出一点食物,狼吞虎咽地嚼了起来。
吃了一会儿,总算恢复了点体力,这时,一辆马车突然驶进了她的视线,车夫把鞭子甩得飞响,车轮发出一阵刺耳的声音,眨眼的功夫,马车就稳稳当当地停在了图书馆门前。
真是一匹高大健壮的黑马呀!罗妮看得眼睛发亮,那匹马毛皮油亮,神态高傲,脖子上的鬃毛又长又密,马车也散发出一股沁人心脾的幽香,车门外高高垂着的五色穗子在风的催动下正优雅地摇荡。
那守卫一见到马车,一改刚才的冷漠与高傲,身体绷得直直的,恭恭敬敬地向马车行了个礼。
罗妮一看,原来是瓦尔瑟,不知道这么晚了她还到图书馆来干什么,难道是特意来找她的?
“小猴子已经送到兽医那里去啦!咦?姐姐,都这么久了,你怎么还没进去呢?”瓦尔瑟看看罗妮,又看看守卫。
罗妮把她拉到一边,悄声问道:“瓦尔瑟,这里晚上好像不让进啊,你过来干什么?”
“怎么会呢?我常常晚上到这儿来,每次都是直接进去的呀!”瓦尔瑟一脸理所当然地看着她。
也是,看他那截然不同的两幅面孔,罗妮都要怀疑刚才拦住她的是不是另一个人了。
这时,瓦尔瑟好像明白了什么,她牵住罗妮的手,当着守卫的面,大大方方地带她走进了图书馆。
一进门,罗妮就看到一个宽广的大厅,这一层黑乎乎的,应该一个人也没有,罗妮能隐约看见一排排矗立着的高高的书架,像士兵一样挺立着,低一点的地方摆放着一张张宽大寂寞的书桌,这一层实在冷清。
瓦尔瑟拉着她来到了一条通道前,看起来是通往下面的,她活泼地冲罗妮眨了眨眼睛。
罗妮向上指了指,意思是她要到楼上去,可瓦尔瑟不依不饶,拉住她的手腕,非带她下去。
瓦尔瑟拉着罗妮的手噔噔蹬就往下跑,通过一条长长的阶梯,两人来到了图书馆的地下部分。
令罗妮震惊的是,下面居然灯火通明,宛如白昼。这“小提琴”下面的圆弧部分像一节被埋在地下的巨大的透明管道,向下弯成了一个圈,不过这管道是玻璃制的,里面有正常的阅览室、餐厅和私人小房间。“小提琴”的“琴弦”则充当起快速通道的作用,供人在“管道”的上下不同部位移动。所有的“管道”都浸泡在大片水流之中,人就在这晶莹剔透的“管道”中活动,目之所及,都是五彩斑斓,游来游去的鱼群。
罗妮刚下来的时候都看呆了,难道她在做梦不成?不对,就算在梦里,她也想象不出眼前这副景象啊!她觉得自己根本就置身于一块巨大的蓝色水晶之中。
罗妮把脸贴近玻璃,一条肥嘟嘟的小鱼游到了她的眼前,它的鱼鳞五彩斑斓,耀眼极了,鱼嘴一下一下轻点着玻璃,像是在对她打招呼。
罗妮在玻璃的另一面用手指逗它,那条小鱼就忽上忽下地游动起来,真是可爱。
瓦尔瑟兴致勃勃地向前走,还不忘时不时向罗妮解说眼前的事物,介绍那些从玻璃外游过的各色鱼类。罗妮对鱼确实没什么了解,只是没想到瓦尔瑟年纪虽小,懂得的知识却很多,罗妮倒成了她的学生,一路长了不少见识。
那只幽灵般漂游的蝠鲼第六次来到罗妮的眼前时,瓦尔瑟带罗妮来到了一间小房间的门前。
“这间房间是我家的哦。”瓦尔瑟骄傲地说,“我爸爸最喜欢待在这里了,他经常带我来,姐姐,我想带你去见见我爸爸,我要给他讲今天小猴子的事!”
“他可爱读书啦!不管是图书馆还是书房,爸爸经常把自己一关就是一整天!不过,我爸爸身体不好,妈妈总担心他,就常常敲爸爸的门,‘约瑟夫,得让身体歇一歇啊。’她总是这么唠叨。”
这可太好了!瓦尔瑟的爸爸听起来是一个大书虫,从这样的人身上提取出来的苇丝往往是最上乘的!
没想到来到伊西多拉的第一晚,罗妮就有运气碰到这么好的机会!
“爸爸在招待客人呢。”瓦尔瑟回头对罗妮说,“咱们先在外面等一会儿,爸爸最不喜欢被打扰了。”
罗妮按捺住激动的心情等在门外,瓦尔瑟则在百无聊赖中继续观赏起了来来往往的鱼群,不过没过多久,房间里就突然传出了一阵放肆的笑声。
“约瑟夫先生,我看,伊西多拉早就没什么有价值的东西了,像您这样有教养的先生应该尽早搬出去,需要的话,我愿意替您挑一个好去处。”
“尼尔兹先生,照我看来,这片土地却还埋藏着许多宝藏。”
瓦尔瑟冲罗妮眨了眨眼,悄声道:“这个说话的就是我爸爸。”
原来她的爸爸叫约瑟夫,罗妮在心里暗暗盘算待会儿要怎么和他打招呼。
“哈哈哈!约瑟夫先生,这里确实有一片土地埋藏着一大笔财富,不过,却不是伊西多拉!”
“够了!约瑟夫先生,别人不知道,难道你还不知道?咱们这样的聪明人说话何必绕弯子?伊西多拉外头的那片林子,你当真不清楚它的价值?”
罗妮在莱希亚的时候,没听说林子里藏着什么人类的财富,可恨自己读书不多,要是塔姆辛在这里,她也许在莱希亚的图书馆里读到过关于人类在森林里发生过的轶事。
门内安静了良久,两人都觉得有些无聊,罗妮往后退了两步,想活动活动,没想到一侧头,却看见她们后面不知道什么时候突然站了一个人。
罗妮正觉得奇怪,还没来得及质问他,那人就突然动作起来,他的身子看起来很是单薄,却突然蓄起力气,不管不顾,猛地冲向了紧闭的房间大门,罗妮本来想上去把瓦尔瑟拉开的,但是来不及了,电光火石之间,只听到砰的一声巨响,门被撞开了,瓦尔瑟就在罗妮眼前一下扑向了房间,然后重重地摔倒在了地上。
罗妮跟上去一看,看见一张满是青紫的脸,这下想起来了,这,这不就是她之前在清风街遇到的那个胡言乱语的男人吗?
“天呐!约瑟夫先生,您干脆让他们把我抓回去吧!这样的日子我再也受不了啦!”他一闯进来就嚷嚷道,那股子疯劲,可真是一点儿也没少。
原来,这个疯疯癫癫的年轻人有一个外号叫“伯努尼”,“伯努尼”是伊西多拉俚语里的一个词,意思是“公鸡”。
因为这人喜欢在黎明时分像醉汉一样,从城门口出发,跌跌撞撞,一边走遍伊西多拉的每一条街道,一边骂骂嚷嚷,吼叫些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话。
此举常常惊扰到整个伊西多拉,就连城中那些被关在笼子里的真正的公鸡都被他吓得乱飞乱叫。
他这种行为几乎在城里引发了一种集体精神虚弱症,任谁也受不了这种噪音的骚扰,没几天就有治安官逮捕了他,可他没被关上多久就重获自由了,据说城中有一位颇有声望的先生站出来为他辩护,他出来后倒是收敛了许多。
不知道此时出现在图书馆是为了什么,守卫怎么会放他这样的人进来?
这么一闹,房间里的一直以来的沉默和低气压算是被彻底打破了,瓦尔瑟摔进去的时候,一位穿着体面,戴着细框眼镜,留着短胡茬的中年男人嗖地站了起来,震惊地看向来人,那就是约瑟夫先生。
瓦尔瑟站起来,走上前紧紧抱住了爸爸,她有点被吓到了,瓦尔瑟先生替她查看身体,一边轻声安慰着女儿。
“您又来干什么呢?”确认女儿无事,约瑟夫无可奈何地看着伯努尼说,“我已经替您争取过一次了,您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呢?”
“您的恩德我永生不忘!可是约瑟夫先生,现在看来,您为我辩护多少次也是惘然,我,我实在是……不久前,我去参加青年集会,您知道那些人如今都谈论些什么吗?谁家小姐的茶会,哪个夫人的雅集,要么就是些吃吃喝喝玩乐的东西,您看,连青年人的身上也开始散发出腐朽的气味啦!”
腐朽的气味罗妮没闻到,“伯努尼”身上散发出的臭味倒是在整个屋子里蔓延,罗妮还是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她捂住了鼻子。
眼前的人与这座水晶宫殿以及这件雅致的小房间是多么的格格不入啊,他这副样子到底是怎么进来的。
“您少说些吧,您应该谨慎!现在不是谈论这个的时候,您先回家去,待会儿我再来找您。”约瑟夫先生说。
“那可真是太好啦!我有一肚子的话要跟您谈,关于伊西多拉,关于我,关于您——”
他俯身对瓦尔瑟耳语了几句,瓦尔瑟乖乖地坐在了一张小沙发上。
“伯努尼”识趣地停止了喋喋不休:“那么,我等您来。”
他整理了一下皱巴巴的衣服就退出去了,屋子里的空气总算清新了些,剩下罗妮、瓦尔瑟、约瑟夫还有那个尼尔兹先生,他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坐在沙发上,没说一句话。
“那么,这位陌生的小姐,我好像从未在伊西多拉见过您?”约瑟夫主动对罗妮说。
“我是从乡下来的,先生,第一次来伊西多拉。”罗妮毕恭毕敬地回答。
“那么,这位乡下来的小姐,你叫什么名字?”尼尔兹先生突然开口道。
“罗森塔,先生,我叫罗森塔。”罗妮回答,这是她早就想好的假名。
尼尔兹先生突然大胆地凑近罗妮,饶有趣味地盯着她,这让罗妮有点儿摸不着头脑。
这时,瓦尔兹从沙发上跳下来,把罗妮拉过去,两个人一起坐在了沙发上。
“约瑟夫先生,明晚我将在市长大人那里举行宴会,所有伊西多拉的重要人物都收到了邀请,我也诚挚地邀请您,最好带上这两位小姐,您知道的,市长大人喜欢在宴会上看见孩子们,他不仅是个令人尊敬的官员,还是个热心的教育家。”尼尔兹转而对约瑟夫先生说。
“荣幸之至,尼尔兹先生,到时我们再聊聊关于伊西多拉的事,或许,您能从一个外来者的角度给我一些建议。”约瑟夫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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