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文提及的原洋基族题材漫画《莫逆家族》中,曾出现这样的时代回响:"现在这个时代明明有这么多选择...""那些不愿被框架束缚的家伙们,却都打扮得一模一样啊"。随着洋基族风格的多元化发展,诸如特攻服、改制校服等传统洋基族装束日渐式微,其生命力主要维系在媒体内容中的意象呈现——包括洋基族题材漫画、气志团与数取团等演艺团体、录像带电影及各类综艺节目(如警务纪实类、大家族观察类),乃至"暴走天使恐子"、"鼠前辈"等角色形象。与此同时,受嘻哈等多元海外青年亚文化影响,年轻一代在排斥典型洋基族少年本土化或乡土气息装扮的同时,又不断涌现出广义洋基族文化框架内的新型态(及其相关作品),这一发展轨迹已在前章详述。
历经对洋基族文化曲折演变的梳理,本章拟在探讨广义洋基族群体现状的基础上,着重论述当代研究洋基族文化的意义,即所谓"洋基族文化的可能性核心"。
新世纪以来,大量剖析阶层分化现状、警示社会两级化危机、提出应对策略的著作相继问世。学者、记者、评论家及市场营销专家等各方人士纷纷发声。若要从写实性角度遴选一部最真实呈现阶层分化图景的著作(除《暗金丑岛君》外),我会毫不犹豫推荐畸人研究会编著的《吝啬家族:平成新贫困真相》(Million出版,2005年)。
该书的创作契机源于两位常于家庭餐厅商讨工作的撰稿人,他们敏锐捕捉到九十年代后期开始的社会异变——深夜携幼童出入的颓废放纵家庭群体。这种失序现象不仅存在于家庭餐厅与快餐店,更蔓延至24小时折扣店、便利店、百元商店及影碟租赁店等场所,研究者将其命名为"新吝啬阶层(New Poor)"。这类群体既无传统节俭美德,亦不为购房置业储蓄,反而将手头资金尽数投入娱乐与冲动消费。这种生活方式并非源自"不储隔夜钱"的豁达,而是完全缺乏思考能力——包括对子女未来的考量...如此人物形象及生存方式,特别是"夜间折扣店类型(类型4)",构成了新吝啬阶层的典型样本。
“最令我印象深刻的是郊外的便利店。郊区店铺往往配有宽敞停车场,深夜一点常有厢型车驶入。滑动门开启瞬间,睡眼惺忪的孩童、身着荧光粉运动套装(头顶卷发筒)的母亲与银色镭射运动装的父亲鱼贯而出,从"丝滑泡芙"到"盒装纸巾"疯狂扫货三千日元。选购期间孩童还不断嚷着"可以买糖果吗",实在聒噪!” (第102-103页)
“地方城市正经历匪夷所思的转型。站前商圈与闹市区人流锐减,公路商业区的复合型购物中心却日益增多。......突击探访四国某城郊影碟租赁店,惊见该店铺不仅是公路商业设施,更融合百元店与游戏厅功能,堪称专为新吝啬阶层打造的复合空间。周日午前造访时客流可观——原来当天影碟租金特惠每部百円。/即便将观察场域从东京移至地方,新吝啬阶层的观影偏好依然稳定:动作片与剧情片占据主流。在儿童主导的动画区,《湘南爆走族》租赁率居高不下(笑)。当真如此精彩?同期热租的还有《BE BOP HIGHSCHOOL》《上班族金太郎》等,审美取向可谓一目了然(笑)。” (第120-121页)
“其实他们对穿搭极为讲究,自诩走在时尚尖端!/究竟何等造型?身着窸窣作响的银灰色运动套装,描画细若游丝的眉形——这般装扮当真时髦?......类型4群体在时尚领域可谓大举投资。虽多无自有房产,但因惯用消费信贷,手头反倒宽裕(笑)。加之埼玉等地素有的洋基族·硬派传统,催生出诸多极致讲究的"潮人"(笑)。尤其对金银饰品的痴迷程度,较之往昔有过之无不及。” (第138-141页)
当下提及"洋基族",我们脑海中首先浮现的,或许正是这类家庭样态、生活模式及审美偏好。这恰符合本书定义的新世纪写实化洋基族形象:满足"阶层与文化资本处于低位/早熟早婚/固守传统性别分工/在地化(闲适)取向"等特征。
值得注意的是,此处"在地"概念与传统地域社会存在微妙差异。社会学者铃木谦介指出:"所谓'在地',在青年话语体系中具有模糊的归属指向。既可能指代出生地,亦可指向惯常社交圈所在的街区。其根基不在于地理疆界,而植根于特定场域中培育的关系网络所构筑的'叙事场域',且需通过持续实践方能确认的理念形态。"(铃木谦介《亚文化日本的新自由主义》筑摩新书,2008年,第211页)
即便是洋基族群体热衷的祭典文化,也不是传统村落青年团式的民俗传承,更多体现为建构新型共同体的尝试。例如在规模日益膨胀的青森睡魔祭中,涌现出名为"乌鸦羽根人"的群体——他们身着黑色消防服或特攻服,以反叛姿态对抗祭典主办方,试图在巨型祭典中开辟专属领域(阿南透《青森睡魔祭与乌鸦羽根人》收录于日本生活学会编《祭典的百年》DOMES出版,2000年)。这种打造自我归属空间的趋势,在足球狂热粉丝、元旦日出时分疾驰的暴走族,乃至全国各地的夜来祭舞者中皆有共通表现(阿南透《传统祭典的嬗变与新型祭典的创造》收录于小松和彦编《祭典与事件》小学馆,1997年)。
2007年8月18日的杂志《TV Bros.》"敬启夜来祭式生存"特辑中,将参与者的精神构造解析为:"大脑操作系统为洋基族模式,虽易冲动行事但保有纯粹心灵,因本质认真,脑中时刻回响着'生存之道'类人生格言";"心脏...深爱故土,敬重长辈,性格热情而洒脱"。专栏更戏谑列举"疑似夜来祭
I参与者艺人榜":柴崎幸(绝对首选)、铃木纱理奈(名字即契合)、中泽裕子(各县分布约20人),并调侃团队命名多采用"寿希也(拳击手辰吉丈一郎之子)式汉字组合",还特别设计"YOSAKOI汉字测试"环节,要求读者破译"THE!!駆波乱"、"動・夢・舞"等队名读音(正解为"ZAKKUBARAN"与"DONMAI")。
在此类"祭典=在地构建"现象谱系中,新世纪引发社会关注的"暴走成人礼"亦可找到定位。2008年4月刊《实话Knuckles》披露了冲绳新成人群体引发争议的游行事件:国际大道巡游、首里城占领行动等。受访者坦言:"这是延续多年的传统,前辈们代代相传的暴走文化必须传承";"为打造夸张飞机头发型斥资200万日元租赁加长礼车...人生仅此一次的盛典必须华丽登场"。相较于媒体关注,他们更在意初中学长的评价(关于冲绳青年的生存境遇,详见打越正行《无业、厌冲绳、厌人际——冲绳洋基族群体的共同体意识与新自由主义》载《理论与动态》创刊号,2008年)。
精神科医师香山理佳指出,这种在地意识极易演化为对祖国的炽热情感。她观察到"YOSAKOI参赛队名多使用'梦翔舞'、'Team缘'、'粋~IKI~'等汉字组合或日本风词汇",认为这折射出"'旗帜象征'式的日本认同"(香山理佳《微型民族主义症候群》中公新书,2002年,第149页)。文化研究者铃木慎一郎则分析:"日本雷鬼音乐既强调代表国内特定地域,也常见对日本及日本人的自豪表达...这种自我定位暗示着:日本在雷鬼音乐方面虽属文化后发国,但绝非对牙买加原型的拙劣模仿,而是平等的文化实践"(铃木慎一郎《'代表'的多重面相:雷鬼音乐中的地域情结与自豪感》收录于鹤本花织编《活在丰田主义下》Serika书房,2008年,第140页)。
雷鬼歌手三木道三在《武士之诗》中吟唱:"为日本、为自己、为所爱之人,激荡平成二十年武士的呐喊"。2009年开播的《EXILE GENERATION》(日本电视台)特别设置了让EXILE成员以武士扮相出场的动画单元"EGG武士战国"(角色原案:高桥弘树)。该组合在2009年3月刊《月刊EXILE》特辑中,袒露对洋基族题材漫画的热衷。
回望《暗金丑岛君》,原暴走族成员根岸在实施美人局诈骗时,对受害白领呵斥道:"现在日本净是这种身心软弱的蠢货!",继而发表演说:"我们年轻一代被迫为这些无能大人的挥霍买单!最惨痛的代价就是让日本人失去自豪感,变得不会爱国家、家庭甚至自己!新时代最需要的不正是爱国心与同理心吗?必须珍视国家、伙伴与家庭!"(第四卷《辣妹污渍篇》)。
在J-Rap领域,暴欲团唱道:"我在此处活到生命尽头/故土日本即是世界中心/要比美国更张扬...你有我在/我有你在"(《在孤独降临前》);流星会呐喊:"试炼根性迸发本能/正是锻造的日本刀/比起沉迷手枪的欧美鬼畜/纵使削肉难断骨...日本男儿的生存之道在于隐忍与死之美学"(《男子气概测试》);SILVER BUCK高歌:"抑不住的大和魂/堂堂正正向世界夸耀/传承我的武士道"(《武士道》)。雷鬼艺人MUNEHIRO(铃木纱理奈)则欢唱:"美丽岛国四季回响/感受美丽心灵好男好女/在这激荡时代要让世界沸腾/WE!!日本人游行至此/祭典开始!全民共舞!"(《日之丸力量 你的能量》)。
他们坚守着外人难以理解的在地归属(哪怕是家庭餐厅卡座或便利店屋檐),维系着灵魂羁绊,最终指向"日本故土"。正如土井隆义所言:"理论上向全世界开放的网络空间,讽刺性地成为维持封闭性在地联系的有效手段"(《朋友地狱》筑摩新书,2008年,第156页)。在这种媒介环境下,"雄武日本男儿(与大和抚子)"的自我想象,虽与八十年代原型及其坚守者看似渐行渐远,却仍以温和方式将新世纪多元化的洋基族群体维系在某种共同场域之中。
正如开头所述,即便是2000年代版的"洋基族少年",我也并非对其有强烈共鸣。虽然我确实拥有日本国籍,户籍性别栏也写着"男性",但即便有人对我说"日本男儿就该如此"...我也属于那种会不以为然的人。
那么,为何我会如此长篇大论地探讨"洋基族少年(及其相关现象)"呢?这其实是个相当曲折的故事——因为我总忍不住将日本的洋基族少年与英国的"Lads Culture(小伙文化)"重叠起来看待。
原本对"洋基族少年"并无特别兴趣的我,之所以开始在意这个话题,源于在丸之内当上班族时偶然在书店瞥见的《汉默镇的小子们》(保罗·威利斯著,熊泽诚·山田润合译,筑摩书房,1985年首版)。这本书原题为《Learning to Labour: How working class kids get working class jobs》 (译者注:中国内地版正式译名《学做工:工人阶级子弟为何继承父业》,由译林出版社发行) ,原版出版于1977年。书中记录了年轻研究者深入英国中部工业区汉默镇(化名)的青少年群体(包括在校学生与就业者),特别是自称"the lads"的这群人中进行田野调查,考察这些反抗学校文化的年轻人如何选择放弃高等教育,转而走上体力劳动道路的过程。
让我们梳理一下威利斯描绘的70年代前中期"lads"形象: (译者注:鉴于译林版《学做工》译文较为书面化且个别译法与日文版差别巨大,所以下面引文仍然从日文版翻译,以便通俗易懂,但给出译林版的章节提示)
他们将顺从学校与教师的优等生蔑称为"ear'oles" (译者注:译林版译为“书呆子”) 。这个词源自"ear holes",意为"忠顺听从既得权威意旨的人",省略[h]音是因为lads群体更重视工人阶级口音而非标准英语(第一部分《民族志》)。
他们以独特方式消费着"作为资本主义商品供应,被工人阶级以特殊方式消费的三大物资"——服装、烟、酒。比如"需要经常用发刷打理的长发"(第一部分《民族志》前半段),或是"那时刚流行的光头造型...开始穿李维斯牛仔裤和猴靴"(第二章 文化的阶级形式和制度形式)。
"实实在在的暴力、充满暴力暗示的言行、粗野的外表、彰显男子气概的压迫感——这些特质始终伴随着这群小子,尤其在夜晚的街头最为露骨,而迪斯科舞厅更是绝佳舞台" (译者注:第一部分《民族志》,译林版这句开头的 “象征性的和实际的暴力”是不是翻译错了?) 。
其中一人说道:"真汉子都喜欢雷鬼乐,懂吗?就爱听雷鬼和灵魂乐。那些娘娘腔优等生才不会听这种另类音乐呢,他们只喜欢奥斯蒙兄弟、加里·格利特那种..."(99-100页)他们嘲笑喜欢主流音乐的"ear'oles",对华丽摇滚和嬉皮文化也嗤之以鼻。
"他们看待女性的目光中凝结着矛盾的陈腐观念:女性既是性对象,又必须是家庭安宁的源泉" (译者注:译林版“…居家良人”)。
"反学校文化中包含的种族歧视,在沿袭白人社会化石般偏见的同时,也呈现出某些独特形态。"他们最厌恶的是亚洲裔,尤其是印度次大陆移民,认为这些人的价值观与"ear'oles"相似。"相比之下,西印度群岛的黑人还算顺眼",因为这些黑人"同样具有反抗精神、充满雄性攻击性...热爱迪斯科、灵魂乐、节奏布鲁斯和雷鬼乐",还"他们还伴随着令人羡慕的生命活力以及男女关系中的那种魅力"(第一部分《民族志》,最后部分)。
"反学校文化与其承载者最终归宿——工厂职场文化之间,存在诸多意味深长的共通点"(第一部分《民族志》,译林版后半句是“反学校文化和工人车间文化之间有很多根本上的相似之处”)。"轮胎装配、地毯铺设、家具厂机械学徒、管道工与砖瓦工助手、汽车座椅组装、铬钢厂钢材装卸、油漆与内饰...这些就是小子们选择的典型职业"(《第三章 劳动力、文化、阶级和制度》)。
该书核心观点是:反抗学校文化的"坏孩子"文化与工厂等体力劳动场所的职场文化具有高度相似性,由于日常生活中接触后者机会众多,"小子们"自然走上工人阶级职业道路。值得注意的是,lads文化与日本洋基族少年文化惊人的相似性——尽管英国lads文化对日本洋基族绝对没有直接影响。两者在蓝领取向、男性气质崇拜、重视本地中等教育圈层关系、光头党等体现的保守排外倾向、对迪斯科/雷鬼/B系音乐(源自hiphop起源的break dance的"B",如今日本主要指黑人音乐与时尚)的偏好等方面高度重合。
近年来英国电影也反复描绘这种lads文化。比如以矿镇铜管乐队为主题的《奏出新希望》——在英国,交响乐属于中产阶级以上文化,而铜管乐则是工人阶级的文化符号(参考布莱恩·杰克逊《社区:英格兰某小镇的生活》,晶文社,1984年)。该片中,以《猜火车》闻名的伊万·麦克格雷格饰演乐队成员兼"lads"一员。还有讲述谢菲尔德钢铁厂失业工人转型脱衣舞男的《光猪六壮士》,主演罗伯特·卡莱尔堪称工人阶级 icon(中产阶级代表则是休·格兰特),他在《猜火车》中饰演易怒的贝格比,在《安吉拉的灰烬》中饰演酗酒懒惰的多子女爱尔兰父亲。另有佳作《跳出我天地》,讲述北部矿镇少年追求芭蕾梦想与矿工父兄的冲突——儿子/弟弟竟迷上"中产阶级式""女性化"的艺术!
但最能唤起《汉默镇小子》既视感的,当属肯·洛奇导演的《小孩与鹰》。同样设定在矿镇,描写与矿工哥哥生活的少年通过驯养红隼(kestrel,养鸟在英国属工人阶级爱好)找到人生意义。肯·洛奇以爱尔兰独立战争史诗闻名,但也有《底层生活》等聚焦lads日常的佳作,后者由罗伯特·卡莱尔饰演流落伦敦建筑工地的男子。虽然通过这些书籍电影自以为理解了英国工人阶级文化,但真正产生实感要等到2002年在苏格兰乡下生活的一年。尽管看过《窈窕淑女》——该片以伦敦 Cockney 方言与上流社会英语差异为背景——我竟天真地以为苏格兰人都说BBC播音员式英语。现实却是连英格兰人都需要字幕的浓重苏格兰口音世界。
作为访问学者住大学宿舍时,若锅炉故障需联系校方部门。职员所讲英语尚能听懂,但满臂纹身的好心维修大哥说的话完全不知所云;从车站返校的出租车大叔的方言也如闻天书。然而回国时奢侈地包车去机场,司机所讲的英语却清晰易懂。镇上三家超市中最平民化的Tesco超市,附属餐厅阿姨的话难以听懂,稍高档的Sainsbury's和中产取向的Marks & Spencer店员则勉强可沟通...
当地高中毕业生留在故乡,加入风笛乐队(女孩则跳高地舞),支持苏格兰足球联赛(乙级/丙级)本地球队,参加高地运动会,偏爱红茶胜过咖啡,傍晚用炸鱼薯条解决high tea(afternoon tea属中产阶级习惯),去酒吧喝常温艾尔啤酒(单一麦芽威士忌太昂贵)...这些人都说着"自己的英语"。他们不必像那些离乡读大学进入白领阶层的人那样抛弃方言。想起爱丁堡出身的Bay City Rollers乐队身披苏格兰格纹,正是本土lads精神的体现——至少英国粉丝能领会其中意味(如同日本二十世纪七八十年代偶像因"据说曾是地方洋基族少年"而走红)。
调查显示,日本"自身与父亲皆从事体力劳动"的比例仅16%,远低于欧洲最低值匈牙利(32%)与最高值苏格兰(79%)(石田浩《社会流动的国际比较与趋势》,直井优·藤田英典编《讲座社会学13:阶层》,东京大学出版会,2008年,231页)。苏格兰正是lads之子仍是lads,工人阶级(反学校文化)不断自我再生产的社会。相比之下,日本更可能是"洋基族媒体"在生产(再生产)洋基族形象。
旅居苏格兰期间,恰逢肯·洛奇导演描绘格拉斯哥当代lads的《甜蜜十六岁》上映,媒体报道中学生模仿片中"lads式苏格兰口音"引发教育界忧虑。还记得在前往爱丁堡的列车上,有位长者向我抱怨:"《猜火车》让这座古城也冒出越来越多像片中那样的家伙。"虽然贝克汉姆、绿洲乐队加拉格兄弟的口音也够呛,但通过各类媒体认为"很酷"而接受的年轻人如今遍布各阶层。
2002年还有部《一无所有》,刻画伦敦公屋区出租车司机父亲、超市收银员母亲、医院杂工女儿与无业胖儿子一家的日常。母亲工作的超市是平民连锁店Safeway,《光猪六壮士》中也有类似场景:罗伯特·卡莱尔对在ASDA超市(后被沃尔玛收购)当保安的失业工友说"你该是做体力活的汉子"。
导演迈克·李在《秘密与谎言》中同样聚焦伦敦工人阶级:四十出头的工厂女工辛西娅与做道路清洁的女儿罗克珊的冲突,以及她与早年送养的黑人女儿霍滕丝(因高等教育成为专业人士)超越肤色的重逢。对辛西娅这类工人阶级女性,近年常用"ladette"(女版lad)称呼。留学时英国正热播真人秀《老大哥》,02年参赛者Jade堪称典型ladette——抽烟豪饮、操着刺耳Cockney口音满嘴荤段子。
尽管被晦涩口音折磨得够呛,但能触摸到2000年代lads文化片段仍是愉快的一年。虽然外来者难窥全貌,但我对lads及其女性版毫无恶感。在这个只有城堡与大学能夸耀的乡下,人们对我这个跨越英格兰(苏格兰人最讨厌的)远道而来的东亚学者格外友善(我来自素有"野蛮驾驶"恶名的大阪市“泉”字车牌地区,而我在苏格兰乡间驾车时,被苏格兰人奉行的行车礼让精神大大震惊。)。
车站前偶尔可见"哥特族"少年聚集,对这个无聊小镇而言他们大概是种反叛。我能理解《猜火车》中雷顿对高地荒野的咒骂。但作为天性散漫却长期困居关西与东京的人,宿舍窗外松鼠翻动垃圾桶、刺猬与鹿漫步庭院的环境简直是天堂。我在伦敦偶尔会遭遇带着种族主义的眼神,但在白人占绝大多数的苏格兰反而从未遭遇不愉快事件。虽然大家青少年时期可能各有故事,但苏格兰的(前)lads与(前)ladettes至少会扎实做好本职工作:锅炉终会修好、找零虽慢但数额分毫不差、出租车驾驶平稳、邮件必定送达...
当然lads文化也衍生出负面产物:如破坏公物、酗酒闹事的"yob culture"("boy"倒写),或足球流氓行为。性别歧视与民族中心主义倾向同样存在。不过我这个高中听伦敦朋克(有人听黑色安息日),大学属于《再见青春之光》世代的人,虽未透彻理解这些文化土壤,但本能地对其怀有好感。
我以"拒绝一竿子打翻一船人"的态度谈论洋基族少年,并自封"讨厌'讨厌洋基族少年的人'"的最大理由,在于潜意识里将英国lads(乃至整个工人阶级文化)的形象投射到了日本洋基族少年身上。至少相比没有文化脉络支撑就穿着英式格纹装出道的原国营铁路职员藤井郁弥,我更欣赏坚持穿国营铁路工人制服登台的亚无亚危异乐队。
那么,让我们来思考一下在 “洋基族” 的发源地美国,情况会是怎样的呢?
首先想到的应该是 “red neck(红脖子)” 这个词吧。指的是白人,因为从事户外工作被太阳晒红了脖子(这个词似乎也曾是与北部人(即 “Yankee(美国佬,此处指美国北方人)” 相对的,对南部人的蔑称)。比起单纯的 “white trash(白人贫民、白人渣滓)”,它给人的印象是不那么世故的乡下人(分布在从南部到中西部、山岳地带)、虔诚的基督教徒、有排外主义倾向、喜欢乡村音乐和国产啤酒。另外,据说最近这个词也有时会被积极地用作表达自我身份认同的词汇。“red neck” 和 “white trash(白人的屑)” 之间的关系,或许有时和自称 “洋基族(Yankee)” 与仅作为蔑称的 “愚蠢之人(DQN)” 之间的关系相近。“DQN” 这个词源自(原)洋基族大量出演的名为《目击!ドキュン》(朝日电视台,1994 年至 2002 年播出)的人文类综艺节目,是一个形容低学历、低文化水平的词汇,也是一个在网络用语中表示 “洋基族”(被认为是洋基族的负面特征,如不理智和缺乏道德的行为)的俚语。
如果在日本寻找与乡村音乐相对应的事物,或许可以说是演歌(罗伯特・T・罗尔夫《乡村音乐的美国:家庭、阶层、国家、社会》,南云堂菲尼克斯出版社,2008 年)。确实,现在特攻服上刺绣的 “洋基(族)诗”,多少带有演歌的风格。其起源并不明确,但在 1981 年出版的写真集《レディス》(第三书馆)中,已经有这样的内容:〈在夜晚的霓虹灯下闪耀 新宿张扬着魔龍会 以新宿的气势划破风 要是有人挑衅打架绝不服输/喜欢、喜欢、超级喜欢 彻底着迷于魔龍会 对轻浮的女人没有兴趣 只要拼上性命的女人/无论多远都去助人 秉持着义理和人情的魔龍会 脸上笑着心里哭泣 有着新宿精神的魔龍会〉。
最初特攻服上刺绣的文字,仅限于 “忧国”“极恶非道” 等简短的单词,但逐渐地句子变得越来越长。20 世纪 90 年代以后,〈据说各地都有有名的刺绣店,暴走族会带着自己的文字,和刺绣店商量如何将其设计在衣服上,然后完成制作。/在东京和横滨,传统上人们喜欢简洁、硬朗风格的短语,但在茨城、栃木、广岛、北九州等地,特别是这种 “热闹花哨风格” 似乎越来越流行〉(都筑响一《夜露死苦现代诗》,新潮社,2006 年,第 120 页)。
在都筑的这本著作中,作为〈基于义理、充满勇气或者是带着暴走风格的刺绣诗集〉的例子,还列举了那些生活在 “反学校文化” 中的学生们,为毕业典礼特别定制的制服订单表 —— 在男生制服上绣着〈暴走天使 在黑暗中铭刻着逝去时代的伤痛,华丽地展现男儿气概……〉,在水手服的背部肩部绣着〈再也回不去的中学时代 深爱的男人只有一个,就把这份思念藏在心中绽放出爱的花朵〉。“洋基(族)诗” 独特的表达方式和用词,已经逐渐接近传统艺术的范畴。此外,“在特攻服上刺绣” 的文化,在当今,甚至在 “早安少女组粉丝(モーヲタ,即モーニング娘。オタク)” 等早安家族(ハロー!プロジェクト)亲卫队风格的场合,以及 X JAPAN 复活等的演唱会现场都能看到(2008 年 3 月号、5 月号《Tokyo graffiti》)。
但是,与具有深厚工人阶级文化底蕴的 lads,以及带有 “西部神话” 色彩(如开拓精神、建国精神等)的 “红脖子” 相比,日本 “洋基族” 的生存基础是脆弱的。根据基于对商业高中进行参与观察的研究,〈在他们家人的讲述中,很少会提到其家庭所属阶级的文化要素。当然,从父母不鼓励孩子上大学这个意义上来说,也可以说能看到一些这类文化要素。但是,像威利斯所描绘的 “那些家伙” 那样,以工人阶级的 “我们意识” 为支撑的、对抗中产阶级的话语,在本研究的任何案例中都没有听到〉(酒井朗编著《升学支援的教育临床社会学:商业高中的行动研究》,劲草书房,2007 年,第 106 页)。
即便如此,仍带着某种希望来谈论 “洋基族”,是因为以下这样的背景。
〈香山:话说回来,按照三浦先生所说的 “下流阶层” 的定义来看,所谓的 “洋基族” 应该属于下流阶层吧。其实我非常喜欢职业摔跤,经常去职业摔跤比赛的现场。在港区和千代田区绝对看不到的那些穿着运动衫的大哥大姐们聚集在一起,他们的活力可真是惊人。当然,那可能是 “想要更好的车”“想要更高档的名牌商品” 之类的欲望所带来的活力……。
三浦:从这个意义上来说,“洋基族” 不应该属于下流阶层吧。……“洋基族” 是属于那种有真实的地域社会社群的类型呢。下流阶层没有那样的社群。下流阶层的典型应该是那种躲在郊外独栋房子的自己房间里的类型吧〉
(三浦展《格差社会的生存术》,学研新书,2008 年,第 73 至 74 页。摘自第三章 “创造如沙般的下流阶层社群的上流阶层” 中与香山理香的对谈)
这也许有些过于简单粗暴和模式化了,但比起躲在郊外独栋住宅的个人房间里,在网上花费时间抨击人家洋基族是 “愚蠢之人”的网络喷子,我认为在洋基族被称为 “3K(辛苦、脏乱、危险)” 的现场从事蓝领工作,汗流浃背自食其力 —— 即使人家拿这个钱去玩汽车改装 —— 这样的作风更值得我们尊重。
2004 年 3 月 5 日的《读卖新闻》的报道《原 “洋基族” 以自己的方式生活》中,根据纪录片节目《回到 “洋基族” 母校》的内容〈“洋基族” 一下子变成了 “标准用语”。…… 从去年年末开始,网络游戏《疾走,“洋基族” 魂》、手机 EZweb 上的网站《“洋基族” 你好啊!(夜啊,让我痛苦地死去吧!)》等相继出现,营造出了一种想要看看 “洋基族” 的精神和时尚的氛围〉。在开头提到的,女性 “洋基族” 团体原领袖中村末子,现在被四个孩子围绕,过着平静的日子,据说还在手机网站《“洋基族” 夜露死苦!》上为人们提供人生咨询。随着互联网变得更加日常化,尤其是通过手机上网的普及,网络正从抨击 “洋基族” 的媒介,逐渐转变为连接(前)“洋基族” 的媒介。
2004 年 11 月 20 日发行的面向辣妹的时尚杂志《Happie nuts》(インフォレスト)—— 后来《小悪魔 ageha》就是从这里衍生出来的 —— 的创刊号卷首写着〈“洋基族” 和辣妹是日本创造出的唯一的时尚文化!让我们珍惜辣妹文化吧!〉。“洋基族” 或许不久后也会作为世界闻名的 “酷日本” 的 “可爱” 文化内容,获得国际认可。实际上,如今的 “洋基族” 题材漫画(中的登场人物),不仅仅比拼打架的厉害程度,也在比拼谁更时尚。比如,《ギャングキング》第 15 卷(2009 年 2 月刊)的单行本腰封上写着 “累计突破 600 万部!!”,取得巨大成功的柳内大树,在《ドリームキング》中开拓了可以说是具有 “洋基族” 风格的街头时尚行业的新领域。
当然,仅仅从积极的方面来谈论 “洋基族” 可能过于片面。将英国工人阶级文化套用到日本 “洋基族” 文化上,也许是相当牵强的事情。但是,即便如此,作为一名大学教师,我无法忽视 “洋基族” 的生命力以及他们确保自身立足之地(家乡)的能力。
我现在任职的大学,近年来虽说已经平民化了,但曾经是一所阪神地区的资产阶级子弟子女较多入读的私立大学,而且尤其是一所充满世界主义气息的教会系大学。学生的出路基本上是成为白领,从事那些会被 lads 嘲笑的文书工作。本来这应该是与 “洋基族” 毫无关系的环境,但是如果将 “洋基族” 的概念扩展到最广义 ——“即使不是反学校的,但在进入大学之前,在某个阶段经历过使学校文化相对化的时期”“有相当丰富的恋爱经验,没有所谓的大学初次体验的感觉”“有海外生活、留学或流浪的经历等,并且对海外不是抱着崇拜或敬畏的态度,而是以一种平等的国际意识去接触,能毫无顾忌地表达对自己国家(文化)的喜爱”,满足这三个条件的人 —— 那么,尤其是在女学生中,有相当比例的人符合这个标准。而且,自从我到现在的大学任职后,除了留学期间等,每年都会招收研讨班学生,在陪伴他们撰写毕业论文的过程中,观察了大约 200 名学生的未来发展。从这些经验来看,“这种最广义上的‘洋基族’程度越高的人,在求职活动中往往越强”。
因为是社会学部与媒体相关的研讨班,大致来说我的研讨班学生可以分为三种类型。①“虽然不是乖乖听话的学生,但也算是相当优秀的学生,也就是所谓‘家教良好’家庭的孩子(给人这种感觉的学生)”,②“学习成绩还算可以,但在某个阶段对音乐、时尚等‘亚文化’产生了兴趣,误打误撞进入社会学部媒体专业的学生”,③“最广义上的‘洋基族’类型的学生。非常有活力、积极主动,虽然不轻易动手但往往隐藏着喜欢打架的强烈个性”。
在此期间,也经历了求职冰河期等情况,不能简单地一概而论,但大致的倾向是,与①类型学生比较合得来的求职去处有报社、教职、公共团体等,不过这类学生首先会广泛地分散到各个行业,并且能稳稳地拿到一些优秀企业的录用通知。另一方面,②类型的学生中有时也会出现突破出版、音乐、广告行业等难关的人,但他们往往对行业和职业有很强的执着,进行比较冒险的求职活动,常常在成为正式员工的过程中遇到困难。而③类型的学生,总之就是 “求职能力强”。
我觉得举些实际例子可能更容易理解,所以如果特意列举公司名称等的话,我私下里将其归类为③类型的学生们的录用公司、就职公司、现在所属公司,按五十音顺序如下。味之素、NTT 西日本、FM802、大阪警方、欧必克、欧力士、嘉娜宝、关西电视台、基恩士、赛博代理公司、赛博通信公司、三得利、三和银行(现三菱东京 UFJ 银行)、Dai Nippon Printing Co., Ltd、大豊工业、大丸百货、电通、东北新社、凸版印刷、日兴 Cordial 证券、NHK、野村证券、博报堂、博报堂 DY 媒体伙伴公司、阪急阪神百货店、宝洁、日立制作所、古河电工、每日通信公司、每日新闻社、瑞穗银行、三井住友银行、读卖电视台、Recruit(及其相关企业群)。然后还有一些从毕业时就开始以自由职业者身份工作的人,以及几位创业的人。对于这里列举的这些企业等是否都非常优秀,可能会有各种不同的意见。但是,可以确定的是,要被这些企业录用,必须要跨越一定的竞争比例(也许有人会不满意地想,老师是这样看我的吗……,不过对于有多名研讨班毕业生所属的公司,希望大家想着 “那说的不是我,是某某某”)。总之,③类型的学生,生活能力非常旺盛。
在传统的学校文化中,即使不说他们是乖乖听话的学生(ear’oles),但认真完成给定的课题,老老实实地接受老师所教的内容,总体来说比较被动、内向的学生往往被认为是好学生。与这样的学校文化保持一定的距离,充满活力地拓展校外的人际关系网络,同时还能在一定程度上保持学业成绩(具备一定的基础智力)……。对于有社会人经验,尤其是有在企业工作经验的人来说,应该能切实地理解,在职场中一定比例的这种类型的新员工是必要的,而且作为团队力量也更容易进行规划。
这也许是个奇怪的比喻,但就第二章中提到的 20 世纪 60 年代的电影来说,①类型的学生就像电影《有化铁炉的街》中的吉永小百合,②类型的学生就像洋子(绿魔子 饰演),③类型的学生就像若枝(和泉雅子 饰演)。在这个各种先例和常识不断被打破的时代,比起过于循规蹈矩的①类型和过于天真的②类型,③类型的坚韧可能在很多情况下会更受认可吧。
考虑到也存在因为各种原因难以做到这些的人,也许这话不该说,但如果 “挥洒汗水去工作,至少做到自食其力、保持自立” 这样的工人阶级文化精神,哪怕有一点包含在 lads 或者 “洋基族” 文化中的话,我都要坚定地为之喝彩,并渴望亲身践行,更希望大学生们能理解并掌握这种精神。不,正因为学生尽早实现经济自立(即获得正规雇佣且达到一定劳动条件的职位)才是学费承担者(或学生本人)最普遍的期望,作为私立大学的教育者,我们更应致力于培养最广义且最优秀的"洋基族"输送给社会。
对于③类型的学生,要激励他们全力与同辈竞争、挑战高淘汰率的关卡;对①类型则引导他们发挥不同于③类型浮华魅力的特质——比如踏实作风与基本的社会适应力;而对②类型则要如实告知所谓"创意工作"的艰辛,再追问其是否仍愿押注于此……同时要为已取得成果和尚未突破的学生,打造超越用人单位评价标准的、相互认可的学术共同体。虽现实难尽如人意,但根据学生特质与阶段性处境,交替使用激励超越自我的"加热"话语与回归现实本位的"冷却"劝导,确保所有人平稳度过择业关键期,这无疑是指导三四年级研讨课教师应尽的职责。求职活动固然充满荒诞,但面对不得不跨越这道坎的年轻人,我们岂能止于叹息与冷笑?
曾经那种只要适应学校文化就能找到一生安稳工作的幻想已经破灭了。然而,即使从学校文化中辍学,曾经那种认为现场工作文化可以作为容身之所的前提,在产业结构的变化中也变得越来越可疑。熟练的体力劳动者那值得骄傲的世界在缩小,同时获得白领的长期稳定工作也变得极其困难。在这样的现状下,我希望自己成为这样一种存在:就算做不到斗志昂扬,也要赤手空拳,即使稍微有些拮据,也能设法实现经济独立,并且能挣到足够养育孩子的稳定收入。这份信念不仅为自己所持,更祈愿每个与我产生羁绊的学生都能如此。(如果可以的话,希望你们能把孩子送到自己的母校来)。
并且,从这个意义上来说,如果是这样的 “洋基族”,对于本书中 “‘洋基族’是谁?” 这个问题,我会回答:“是我想要成为的样子,是我希望自己成为的样子。”
若有大阪南部的相关人士在阅读本书开篇后感到不悦,我愿首先致歉。贬低我成长的大和川以南地区并非本意。如今我虽住在六甲山脉尽头,临终时却仍想回到能眺望金刚山系的地方——那是我中学时代从教室窗口日日凝望的风景。
撰写本书的最初动机,是想纠正2005年末某电视节目(后辑录成书为《所乔治先生没教的那些事①》,HOME社,2006年)传播的谬论:"为何称不良少年为洋基族?因为70年代大阪美国村聚集了不良青年"。关于当时的美国村,可参考回阳丰一《艺术家小镇·美国村》(《都市问题研究》1985年6月号)。
"古怪、可疑、粗鄙之物皆出自关西(尤其大阪南)"的偏见根深蒂固。确实不乏佐证案例。全国流行的JUSCO超市主题曲改编版中,神户版本唱道:"JUSCO偷东西/DAIEI吃霸王餐/在三宫被抓进监狱",唯独大阪南部版本是:"JUSCO偷东西/肯德基吃霸王餐/搭近铁电车溜之大吉"——堪称罕见的完美逃脱模板(《TV Bros.》2007年10月27日号特辑)。但将"大阪南部=萬田银次郎=竹内力"(《难波金融传·南街帝王》)的刻板印象简单挂钩,仍应受批判。
80年代初攻读日本近世史时,我曾骑摩托从堺市老家往返羽曳野、富田林市政府抄录村骚动史料。现在我的精力虽然不如当年旺盛,为澄清"洋基族关西起源说"仍尽力爬梳旧书刊杂志。当然,研究洋基族本需实地调研,但我更想尝试仅凭文献能走多远。
这把年纪泡漫画店通读洋基族漫画、租借OVA录像着实吃力,但植草甚一48岁始听爵士乐的轶事给了我勇气(甘愿接受"竟敢自比植草且研究对象还是洋基族漫画"的指责)。其中《ナニワトモアレ》不仅给我酣畅的阅读体验,更让我暗自骄傲与漫画角色"グッさん"在同一驾校毕业。互联网旧书交易也让我免去翻越羽曳野丘陵之苦。
我还要感谢现代科技、苏格兰旅居经历,以及慧眼约稿的光文社黑田刚史先生。不过作为受姐姐影响、在70年代少女漫画黄金期浸润的集英社派(若生在讲谈社派倒好些),不良漫画终究不合脾胃。我虽然也喜爱《莫逆家族》,但个人更推崇吉田秋生《海街日记》里那些经营小店的配角——他们支撑着少年足球队,身上带着旧时代的温情。故事舞台虽是当下镰仓,却弥漫乡愁。唯愿这些店主渔民不被大型商业体吞噬。英国工人阶级怀旧电影盛行,或许正因现实已将其碾碎,只剩《ALWAYS三丁目夕阳》式的净化记忆(关于撒切尔改革之后的英国,读者可参看肯·洛奇执导的电影《铁路之歌》)。
当下日本年轻人的生存环境空前严酷。雨宫处凛与萱野稔人在《关于"生存困境"》中指出,洋基族依赖的互助体系正在逐渐失灵。《莫逆家族》结局惨烈,《暗金丑岛君》第13卷"交友咖啡馆"篇描绘的自由职业者困境,昭示着地缘纽带失效后人人可能坠入非法深渊的"无未来现状"。若本书对lads与洋基族的解读掺杂了怀旧滤镜或盲目乐观,我愿虚心接受批判。
本书未竟课题甚多。即便"洋基族三要素假说"也尚未厘清各要素关联,更未置于社会上民族主义抬头、性别反弹、产业结构变革等宏观语境中考量。某些特定物件或内容为何被选中,多数仍属黑箱。"提起干劲""别半吊子"的呼声,只能留待日后回应。
今春入园的孩子们(女儿没取传统名但儿子用了"~太郎"),愿你们能调和与学校文化的关系,早日立业成家让我抱孙(虽说自己晚婚中年得子还提这要求有点厚颜)
(追记)
在最终校对阶段,我得以翻阅了五十岚太郎编著的《洋基族文化论序说》(河出书房新社,2009 年)以及藤原浩监修、川胜正幸著的《山丘上的朋克》(小学馆,2009 年)。前者展现了 “洋基族文化” 所涵盖领域的广阔,也表明了其值得探讨研究,让我感觉它像是在支持着本书的尝试并非毫无意义。对于后者,我产生了这样的担忧:“这是一本不错的书,但如果只有这一本书的话,后世可能会认为日本的朋克、嘻哈(甚至是滑板运动)圈子只是通过书中所描述的这些缘由和历程发展起来的。” 海外青年文化的接受过程等方面,或许既没有正史记载,也没有野史可寻,但如果《山丘上的朋克》被当作正史看待,作为一个稗官野史的记录者,我还是想稍作抵抗。如果说本书有什么意义的话,那大概就在于此了,我以此来宽慰和激励自己。在最后,我由衷地感谢这两本书,它们让我在最后一刻都强烈地想要将本书公之于世。
顺便说一句,读完《山丘上的朋克》后,我感慨在 20 世纪 80 到 90 年代,类似 “围绕敏锐感性的精英主义” 的思潮席卷了整个社会,人们对于追踪 “来自海外的、处于核心的、稀有的、内行人才知晓的” 最前沿动态,以及获取相关信息和物品的渴望十分强烈。尤其是在泡沫经济崩溃后的经济不景气时期,即使年轻人无法从父母那里继承被视为高级、高尚、正统的文化资本,也无法接受花费高昂的学校文化,但他们或许会认为,凭借自身良好的品味和高度的感知力(以及与那些同样具备这些特质的人建立的人脉网络),能够在这个阶层分化的社会中打开一个缺口。然而,如果阶层分化的趋势无法逆转,且存在着强者愈强、新人难以轻易加入这一循环的现实,那么在 “本国的、本地的、朴实的、通俗易懂的事物” 中快乐地生活,这也不失为在 21 世纪生活的一种智慧吧。我不想站在将这种适应视为 “向下层滑落”“退化” 而轻视的立场,也不想对越来越多的人连这一点都做不到的现状漠不关心。但另一方面,作为一个无欲无求的人,我还是希望社会能更有包容性,而不是仅仅能够容纳一个道德标准。希望能有一个洋基族(作为沉默的大多数?)不会被打成“喧闹的少数群体”加以驱逐的社会。
毕竟不能让孩子跟着受苦,所以我仍会在这个社会中坚持工作。但更祈愿在未来的岁月里,这个社会能朝着让更广大、更多元的人群活得稍显从容的方向前行……我愿怀着这般期许继续耕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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